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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晚来风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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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休沐,然而我还是卯初即起,宫人无声无息拥上来替我漱洗更衣,阿满奉上一盏热茶,看我吃了两口才轻声道:“陛下,皇后娘娘宫门一启就来了,不敢惊扰圣驾,正在庭中候宣。”
我看了看天色,时值初秋,天色未曙,凉意袭人。中宫候立于庭,纵然我再如何,这份体面还是要给的,且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阿满轻轻一击掌,殿中宫人又无声无息躬身退出,连阿满也退了出去,我坐直了身子,很快明白她这么做的用意。一个素衫女子垂首走了进来,通身上下没有一点首饰,她在殿中俯首跪下:“妾见过皇帝陛下。”
多年夫妻,我还是第一次见她不施脂粉,不着大妆,:“皇后这是何意?”
她犹豫了一下,很快道:“妾自知资质庸碌,不堪侍奉君王,皇上若有所喜,妾愿意退避别宫!”
“放肆!”我一声低喝,:“你是先帝钦定的太子妃,朕亲册的皇后,庸碌不庸碌朕自有定夺,由不得你在这自说自话!”
皇后身子抖了抖,我知道她其实很怕我,压低了声音说道:“到底怎么了?”
皇后期期艾艾,我懒得与她纠缠,直接道:“退下吧。”
她身子一挺,反倒膝行数步,“裴照再好,也不能替陛下衍续宗庙,陛下即便不喜妾等,也该大选天下淑女以充宫帷,繁衍子嗣。”她一口气说出来,面无惧色,一副大义凛然:“妾是六宫之首,母仪天下,为陛下计,为天下计,不得不说,请陛下治妾狂悖之罪!”
纵然我早已见惯朝上那些御史捕风捉影危言耸听,但还是觉得头疼不堪,忍了忍,终未将茶杯掷向哪张视死如归的脸。
“尔身为中宫,居然如俚巷妇人般庸俗不堪,你是哪里听说的这样荒诞不堪得话来污蔑君父?”
或许我的声音过于肃然,皇后向来与我相敬如宾,陡然间宛如朝堂奏对一样,她有些惶恐地看了我一眼,小声道:“皇上日日宿在此处,除了朝政,见得最多的就是裴将军,而且我爹爹曾经远远看见皇上与裴将军在市井结伴同游,皇上甚是高兴。”
当日父皇已经对我心存忌惮,给我选的这位太子妃出身一般,心性更是一般,虽然我觉得她为人老实倒少了我不少麻烦,但是这也是老实得傻气,连自己的爹也供出来了,偏偏还是这样的事情。我扶了扶额,耐着性子道:“皇后难道不知道三人成虎吗?竟然敢诽谤揣测君王!朕知道皇后朕的一片拳拳之心,但是皇后如果还是不能端严自持,清贞本心,那么皇后应该知道,历代废后可不是退居别宫就可以落场的!”
今日是百官休沐,但并不是我的,早膳过后,循例有太学博士过来讲经。然而我忽然决定御驾出宫,既然有人说我与裴照易服同游,那么今天,我就光明正大幸卫国长公主府。内官在我面前向来神情得宜的脸忍不住抽了抽,我全当没看见。
珞熙是我同父异母的众多公主妹妹中的一个,出于宫规礼法,我们每年也就是节典家宴上远远见过全了礼数。只不过念着她嫁了裴照,封号礼遇自然也与旁人不同,便是长公主府也十分贴近宫里,堂皇典丽,不多时也就到了。
下了御辇,府门前男女分了两处黑压压跪着,裴照身边有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儿,五官生的极好,一双乌黑的眼睛正滴溜溜打量着我,看见我望了过来,似乎记起礼仪规矩,忙垂首下去,但很快又抬起头来,冲我一笑,小白牙在秋日的阳光下灿灿生光。那样天真生动的笑容令我有几分恍惚,我不由自主对他微微一笑。这才记起,这应该是裴照的长子裴伯平,珞熙怀中那个,想必就是次子裴仲安了。那个与我幼时相识的阿照,也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
珞熙与我并不是寻常人家兄妹,正厅见礼后就退了下去,裴照恭恭敬敬道:“陛下降临臣舍,不知有何旨意?”
他自从我登基后,愈发守礼了,我挑眉道:“喝酒呀!朕今日全副仪驾,就在你家里喝酒,倒要看看有没有御史敢来谏朕?”
裴照一时神情变幻,脸色甚是精彩,我便知道约莫我是最后一个才听到的,也难怪皇后那老实人也坐不住了。只不过这么多年终于看到阿照难得的不端着,也不亏我这么多年难得的心血来潮任性一回,我身边只有一个阿照了,居然也被人如此待以恶意。
裴照虽然是我豊朝大将军,但也是我豊朝皇室驸马,所以在这座精美瑰丽的公主府中,他最自在的地方莫过于这演武场了。挥退了宫人从仆,我和他席地而坐,就像我们曾经并肩出征时那样,坐在野地上,身边摆满酒坛。只是这上京的酒喝来喝去都和凉水似的,令我心里不由怀念起长州的烈酒。
我以为我和裴照谁也没有把流言放在心里,然而他还是对我说:“请陛下为长远计,为宗庙计!”
我一口酒差点呛到,抬头道:“这话皇后早上与朕说过了,她还要朕与你割席而坐,不知阿照以为如何?”
裴照并不理会我的调侃,他神情肃穆:“那么陛下百年之后呢?”果然是裴照,也唯有他敢在我面前这样单刀直入没有忌讳。我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中酒坛:“朕兄弟子侄众多,没有几个会像月娘那样只愿意让承恪守着一块封地。也不知承恪长大会怎么想,我们李家子弟,都是太祖子孙,这江山只怕人人都觉得自己有份,朕又何愁江山后继无人呢!”
裴照声音一沉:“那么陛下以为前朝为何会江山覆灭?以致山河破碎,千里赤地,我中原子民几乎族灭!”
我怔了征,坐直了身子,慢慢道:“你把朕比做那蠢笨**的武帝?”
前朝武帝以太孙贤而立惠帝,可惜太孙年寿不永,惠帝无子,诸王争位引起内乱,最终被五胡趁机攻入中原,杀我子民,享我国土,中原繁华几被毁之殆尽,后来我朝太祖太宗两代皇帝历尽数十年才收复河山,史笔于此处曲尽这场浩殇之痛堪为万世之鉴,而我太祖太宗丰功伟绩更是千秋英名。这是我豊朝皇室亲贵启蒙必知,自我幼时便追慕于太祖太宗,昔日投身军中也如他们那样从一个士卒做起,只盼自己百年后能得一句:“上英武之处,颇有先祖之风。”裴照居然以惠帝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