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之天若有情天亦老》王弗姬暢

6、春水绿

　　越明年，改元钦和。我少时没身军中，数次控弦出征，历走四方，民情吏风多有耳闻，那些积蓄已久的朝政要章开始一一在垂拱殿上浮现身影，我坐在高高的丹墀宝座上，像父皇一样遥遥望着殿外那一角天空，这一刻我盼了多少年？
　　一路走来，将天真，热忱，多情，一点点拚弃，无父无母，无妻无子，独自一个坐在这万万人之巅。
　　帝王何来快乐？唯有与民同乐！
　　九月汤泉宫宫使扣宫，上皇山陵崩！
　　我知道他不愿意见我，以至于直到最后一刻，才让我知道。当他的灵柩归位地宫时，一场父子竟然是死生不复相见。然而我已不觉得悲凉，毕竟我没有儿子，他日倒无这般境地令人神伤。
　　我已经记不起我有多久不入后宫，自父皇崩后，例行的宴饮也一概取消，我这个做皇帝不说恢复宴乐，后宫自然是循规蹈矩，无声无息。甚至偶尔节典上后妃的模样也要凭服饰等级来分辨。
　　整个豊朝的中枢机构快速运转开来，因为天子每日常朝后还加了午朝，每天不断有新的决策廷议奔向四面八方。
　　天子勤政，朝臣无不兢兢业业，毕竟我这个帝王不修宫室，不冲后宫，不兴冶宴，所有时光几乎都花费到朝政之上，无可指摘，除了右相陈子远贬谪途中死于风寒，豊朝上下大小官员无不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以示君王。
　　那日裴照在我殿中喝完第三杯茶后，说道:“陛下愿意随臣出宫看看市井民情吗？”他顿了顿，继续道:“换了衣服去”
　　我放下手中朱笔，这才抬起头来看他，说道:“好！”
　　如果裴照知道我去哪儿，估计他会后悔。
　　我去的是名玉坊，当年这里曾经引动神武军倾巢而出，私下猜议不休，但是最后并无定论，也就不了了之。只是经此一事，明玉坊名声大震，一跃成为上京首屈一指的烟花之地。我看了看那门一眼，转身进去，那身材胖碩的王大娘看见我有些困惑，待我们在后阁坐定，她终于委顿在地:“老奴请贵人安！”
　　我淡淡道:“王娘子，怎么不见那座泼墨门？”王娘子魂飞魄散:“老奴不敢玷污贵人手笔，特意请了香火，日日供着，专买了几个良家女孩儿在别院独居相守，并不曾沾染这边事。”
　　我莞尔道:“既然画的，那就用的。”王大娘子喜出望外，频频叩首“老奴谢陛下天恩，谢陛下天恩！”
　　裴照道:“陛下御笔，若是被人认出怕是不妥。”
　　我抬头:“有人信吗？”裴照哑然，天子无心后宫天下咸知，流连烟花之地岂不是可笑！
　　“阿照，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你我都会变老，若是有一天她回来，上京已不是昔日模样，至少还有那一扇门。嗯，以后你且看着，若是颜色剥落，朕私下绘了新的便是。”
　　中元节，裴照陪我潜行来到上京城中，运河上河灯点点，仿佛一川星子倒入人间，熙熙攘攘的上京百姓携家带口，前一刻还在对离世的亲人默默哀悼，后一刻就对身后的小儿女不甘示弱争相多放一个灯而哭笑不得。这人世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却总与我隔着那薄薄的月纱。
　　我们来到一处灯火暗处，果然人迹极少，御前侍卫虽未着明服，但周身的气息也很快使这里转眼闲人散尽。
　　我俯身下去，裴照从内官手中接过河灯，我一盏一盏放下去，内造的河灯精巧，仿佛一朵朵白色的睡莲在河水中浮浮沉沉，直到混入那挨挨挤挤的河灯中，直到我再分辨不出它们的模样。
　　裴照躬身道:“主上，河边风冷，还是回吧。”我知道他是因我暗夜白龙鱼服。
　　我坐在河石上，笑了笑:“这天下再没有顾剑了！”有河灯浮到岸边，兜兜转转，我拔了一下水，看着它重新下行，裴照忽然跪了下去。
　　我挥挥手，侍卫向后又退去，“我分的清楚，他要带走她，是因为他更看重她！阿照放了她，是因为阿照两个都看重！”
　　七月中夜的河风已有凉意，我们的身影在一河灯光中明灭不定。
　　我想表哥必然是后悔的，明明知道是我的局，他也心甘情愿一赌生死，可是他定不会为他的率性后悔，他最后悔的莫不过是那一次飞鸽传书。从在沙丘上，我出现那一刻，我就看见他眼中暗淡下去的眸光。
　　而我后悔吗？如果没有见到那个姑娘，或许我会谋划更复杂的法子，茶商是西域诸国最喜欢打交道的人，我从小就知道，这世上只要死不了，路，终究还是人走出来的，只不过端看付出什么代价罢了。
　　如果这代价就是让我从来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她，那么我想我会后悔！
　　那夜幽梦，隐隐有女子向隅而泣，我静静看着她，即便在梦中，我也知道这不是小枫，她走得那样决绝，自然不会走入我的梦中。
　　哭声微止，那人从暗中慢慢转出身来，手中捧了一盏莲灯，烛火跳跃，露出一张娟秀的脸来。她轻轻一福，一如往昔温婉优雅:“五郎安好。”
　　我有些恍惚，曾经有一个姑娘只喜欢欢天喜地叫我顾小五，也曾有一个女子，朝夕相对时唤我五郎。
　　瑟瑟将莲灯捧起:“原来五郎还愿意替瑟瑟点一盏灯，瑟瑟也想告诉五郎，当日瑟瑟虽然对五郎存有押注之心，愿赌服输也没什么好说的，但瑟瑟对五郎的确是孤注一掷！”
　　我点点头:“瑟瑟慧眼独具，原是不一样的。”
　　瑟瑟抬起头，烛光映着眼中泪光点点:“如果没有她，五郎还只是觉得瑟瑟一片真心不过是慧眼识人吗？”我叹了一口气，说道:“如果没有她，朕会有李瑟瑟，还会有王瑟瑟，天子从来不缺美人，也不缺真心，瑟瑟即便做了皇后，也是如履薄冰。”
　　瑟瑟笑出泪来:“可是有了她，五郎连逢场作戏也是不情愿了。真好！真好！”
　　“瑟瑟，去吧！”我柔声说道，仿佛当年那些时光，唯有这一声，才有了怜惜。带着那盏河灯，愿你来生得遇良人，不负真心！
　　曾经那么冷眼看着她温雅贤良，巧笑嫣然后那一场场算计，心中厌恶日深，如今想来，那何曾不是看着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