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之天若有情天亦老》王弗姬暢

8、一樽齐死生

　　帝王最忌关键处喜怒于色，以免被臣下私窥帝心。但是裴照无视我满面怒色，继续道:“从来皇位争夺中的腥风血雨，王朝更替，陛下深知才是。宗室子弟人数更多，就如陛下所说，人人都觉得可以放手一逐，那么比之惠帝在位时诸王又有什么不同？陛下即便有所打算，但是当异心一起，又是那么好收回去的吗？唯有陛下亲子，那才是令天下没有二心的人选啊！”
　　胸中怒火无声无息退了下去，然后悲酸又无声无息涌了上来:“阿照，你陪我长大，我们那次出征西域的时候，当地人说天亘山上的雄鹰最爱筑巢在悬崖绝壁上，当小鹰出生后不久便会被推出巢穴，为了活命，小鹰不得不拼命扇动翅膀，于是有的活了下来，学会了翱翔长空，有的却被活活摔死！这也是我们豊朝向来培养皇子的方法。而我与父皇，最后也到了那样不堪的境地。阿照，我不想我的孩子有朝一日如我一样，也不希望有朝一日我如父皇一样。我们的心，太冷，太硬！所以你说，小枫那样的人，怎么会愿意留在我身边？”
　　裴照那冰硬的脸庞终于绽开一丝裂纹:“陛下还盼着与九公主回心转意？”
　　我定定看着湛蓝的天空，天真蓝啊！就像我们在王城外跑马时看到的，上京的天空，也就这会儿有几分塞外的感觉。我第一次躺在她身边时，她穿的严严实实，像只警惕的小刺猬，可惜她不知道，她在西凉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在王宫里入浴的时候也爱穿红纱衣，可惜那时候，我也不知道。
　　我每日子时方睡，寅正即起，每天给自己安排无限朝务，忙碌甚至超过立国的太祖，没有人知道，我只是希望不要看到她跑马的样子，她喂沙鼠的样子，她抱小雪的样子，她看着萤火虫的样子，她在忘川流泪的样子，她在婚礼上对我笑的样子，她后来在东宫傻里傻气的样子，还有，我们第一次躺在一起，她明明眼底都是欢喜，转眼间却大喊大叫要我去找赵瑟瑟的样子……
　　那些隐藏的潜在的细密的痛从四肢百骸缠绕而出，只觉得肌发欲裂！我一跃而起，伸手抓住一坛酒，沁人脾肺的清香彻骨而来，骨髓中的弥漫蜿蜒的痛意似乎也淡了几分。
　　“这不是上京的酒！”
　　裴照飞快低下头道:“陛下前些日子想去米罗哪里喝酒，可惜她早回西凉去了，不过她最近托商队带给臣新酿的西域酒，倒取了个中原名字，解忧！”
　　“解忧？还真是好名字，闻着都令人忘忧啊！”我渐次将酒坛端到眼前，那香气愈发馥郁，周身上下如置云中般轻盈舒泰，那坛子里似乎有声音如魅如惑:“喝下去，喝下去……”
　　我猛地失手，坛子摔落在演武场上，芬芳的液体洒落一地，然而却再也不能令我沉迷，我反手抽下兵架上的宝剑，秋水般的剑身和我的声音一样冰冷:“裴照！你敢！”
　　裴照纹丝不动，他的脸色比剑光还要冷:“陛下昔日既然愿意和九公主同坠忘川，那么为什么今日不愿意喝下这忘川神水的菁华？”
　　“那是求死！阿照你也说过，天亘山下水流湍急，雨雪交加，乱石横飞，无路可循！羽林郎损伤过半，人人苦不堪言，如果不是你一意坚持，我与她最终不过是一死而已！又何必阿照今日枉费工夫？”
　　裴照盯着我:“可是陛下没有死！陛下说自己是心冷心硬之人，可我记得昔日陛下从长州回来，常常与我说起乌曙老将军，后来老将军不幸被犬栖牙弑杀，朝廷为了边境安宁妥协封那贼子领长州军事，那是陛下第一次与我说起，你要登上东宫之位！”
　　我有些恍惚，那个芦花漫飞的秋日，乌曙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说:“去吧，如果不如意，就来长州找我喝酒！”可是我与他都不知道，从此相见无期！
　　废后毕竟抚育过我，虽然知道她谋杀了我从无记忆的生母，我也曾彷徨过，然而当乌曙死的时候，那深埋在心底的悲痛和孤冷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我才知道这么多年我失去了什么！
　　“陛下初入东宫，就派人暗中告诉犬栖牙太子与他不共戴天，犬栖牙只得起兵自立，于是陛下就顺势请旨出征，看着那贼子在阵前斧钺加身！陛下甚至忘了，先帝不过是碍于高相和废后才勉强立的陛下，陛下败了，先帝正好有所说辞，陛下胜了，自然更有人不容陛下还朝，若不是家父备好解药，陛下又怎么会活着凯旋而归？陛下如此注重乌曙老将军，陛下如此爱重九公主，不过是陛下未必想做那心冷心硬之人。”
　　然而有什么用呢？乌曙还是死了，小枫还是走了，子虚国的小王子还是一个人，我心中有一种奇异的悲哀:“那是因为乌曙眼中，我不是什么皇子，我只是李承鄞！我不知道在阿照的眼中，我除了是皇子，殿下，陛下，可有一刻我是李承鄞？”
　　裴照神色一僵，硬声道:“臣自从相识陛下之日起，便知道陛下必然会如太祖太宗那样，建万世不拔之伟业，成千秋垂范之雄主。臣甘附陛下骥尾，为陛下所驱使，是臣终生所向！”
　　我哈哈大笑起来，长剑迅疾如风，旁边兵架应声而倒，刀剑斧钺，枪勾盾矛发出剧烈的交戈声，一片袍角从剑低飞起，落在我们中间。
　　我知道，身为帝王原本就是孤家寡人，一路走来，我拚弃了天真，热忱，多情，葬送了真心，然而即便我累了，伤了，也只有孤身向前！
　　“爹爹！”一个童声惊慌响起，小小的身影飞快地跑过来挡在裴照身前，一双滴溜溜的黑眼珠儿看着我:“舅舅，别杀我爹爹！”
　　别人叫我五皇子，殿下，陛下，也有人满心欢喜叫我顾小五，咬牙切齿叫我李承鄞，但是从来没有人叫过我舅舅。
　　裴照厉声道:“退下！惊扰圣驾便是你娘也保不住你！”
　　裴伯平仰头看着我，满脸的倔强，如果时光倒退，仿佛我才见到阿照时的样子。他大声道:“爹骗人，陛下虽然是皇帝，可陛下还是我舅舅呢，你说陛下十年来从来没笑过，可是刚才他明明对我笑了，陛下才不会像你那样动不动打我的板子，舅舅，你说我爹以后欺负我，我可不可以去宫里找你啊，我娘说了，我爹最怕你了。”
　　究竟是小孩子，看见我收了长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这小子居然越说越顺溜，倒忘了他是来做什么的。
　　真是奇怪，我心里莫名的很是高兴。居然走笑了笑:“好啊，朕的外甥居然也有人敢欺负，看舅舅不收拾他。”
　　裴伯平大是得意，抱着我的腿眼巴巴道:“真的吗？”
　　我将他抱了起来，点点鼻子:“天子可是金口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