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之天若有情天亦老》王弗姬暢

42、覆雨

　　越来越多的族人们聚集到祭台前，末日的恐惧支配着他们，让他们不由自主发出呼喊:“王汗愿意吗？王汗愿意吗？”
　　高高的祭台仿佛波涛汹涌地大海中飘摇颠簸的孤舟，随时都会被那冲天而来的惊涛骇浪浪覆没。
　　我仿佛看见父亲神色凛然:“这天下是我顾氏历代血染疆场所守护的天下！不是他李家父子私心觊觎视为禁脔的天下！”
　　我仿佛看见我的另一位父亲，他目光炯炯:“阿布尔，从此你就是揭硕的王汗，守护揭硕每一个子民，直到你见到天神的那一刻！”
　　那慷慨激昂掷地有声的话语压过了所有，在我心胸中如雷电轰鸣！
　　当初的你们明明知道自己走向的是死亡，哪怕被世人冤枉，唾弃！哪怕被族人淡漠，遗忘！
　　你们谁会料到世事无常？那么我又何必白白忧虑桑吉未来吉凶存亡！
　　我举起弯刀，将它放到自己的颈边，所有的眼睛看过来，所有的声音停了下来！仿佛岁月在那一刻凝固。
　　我对苍莫野道:“你敢对天神发誓，你保证桑吉部民不会成为尼德奥的奴隶？你敢保证，让我的妻女和阿狸母子自由离去？”
　　苍莫野看看台下，扬了扬头，说道:“当然！只要大妃他们自愿离去。”
　　寒光一闪，阿狸已经潜身欺到他的跟前，引龙剑不差分毫挨在他的脖子上，他寒声道:“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叛徒！你想拿着我舅舅的人头和桑吉的部众牛羊向尼德奥邀宠，换取你的荣华富贵！你敢对天神发誓？你没有吗！”
　　他的声音，像穿过草原的长风，清朗激荡。
　　苍莫野脸色微变，但是很快镇定下来，他对着台下道:“我的族人们，你们看，当年就是他的父亲，灭了我们揭硕一族，如今他又想阻止我们桑吉寻找活路，我们难道还要相信他吗？相信这个为我们带来天神诅咒的异族人吗？”
　　有马蹄声从台侧传来，那是苍莫野的部军，他们举起弯刀，振臂高呼:“保护苍莫野长老！”
　　但是很快，另一侧也有骑兵快速聚集，阿渡当先骑着一匹高大的战马，腰中插着金错刀，随在她身侧的扎木合大声喊道:“保护王汗！”，王帐亲军举起了手中的火雷箭！
　　祭台前的部民目瞪口呆，他们看着这一触即发的场面，眼前的危险立刻令他们暂时忘却桑吉未来的灾难，纷纷掉头往后跑去，给这两支刀箭相向的队伍让出空地。
　　唯有蒙格一个人孤零零留在这空地中间。他看看两边，嘶喊道:“你们，你们都是桑吉的勇士啊？你们的刀箭怎么能对着自己的族人？自己的兄弟啊？天神啊！”他庞大的身躯跪倒在地上，抬头看天，号啕大哭！
　　台上，小枫抱着温朵娜，我的刀放在自己的颈上，阿狸的剑放在苍莫野的脖前，台下，两支队伍剑拔弩张！中间，是蒙格歇斯底里的哭声！
　　银铃声响起，那声音悠远绵长，仿佛从东边吹来的暖风，轻轻拂过每个人的身上，那紧绷的肌肉，那迷茫的心灵，仿佛冰冻的桑吉草原，在这柔软的风中渐渐苏醒。
　　天光洒在大巫黑色的长袍上，洒在那各种兽骨雕成的雪白神像上，洒在他冠上那五颜六色的翎羽上，他的面容在那天光之下，模糊而遥远，却有一种摄人心魄的肃穆和庄重。
　　银铃声漫天响起，仿佛那天河的圣乐洒落人间，所有的悲悯、安详、热爱从中流淌而出。
　　哭声在那一刻停止，所有的刀箭无声放下，我落下颈中弯刀，阿狸收回手中长剑。我们看着大巫，看着他走上祭台。
　　铃声渐停，大巫苍老的容颜一片雪白。小枫跪了下来，叫道:“大巫！”刚才被绑在祭台上时也没出现的焦虑和担忧在她眼中徘徊。
　　大巫缓缓抚过她的头顶，手中银铃在她面前轻轻摇动，柔和的铃声仿佛母亲的双手，又仿佛神灵的亲吻。他似吟似叹:“我的小公主玛尔其玛啊，你的纯真和美丽被那黑暗觊觎，但是却不会被黑暗吞没消逝，而黑暗，终将因为它们走向光明！”
　　小枫抬起头，那长久凝聚埋葬在眼底的哀恸奔涌而出，化作串串热泪，洒落在祭台上。一双流过泪的眼睛仿佛晴空下的阿思娜，空明灵澈。
　　大巫的眼睛一一看过台上台下每一处，然后他双臂而上，宽大的袍袖随风舞动，仿佛一只振翅欲飞的大鸟，一步步向后倒去，:“天神，我以巫灵的名义向你祈求，就让我带走揭硕所有的仇恨，就让我带走桑吉所有的灾难！愿天神保佑你们，我的子民！愿天神赐福你们，我的族人！”
　　鲜血从他的口角流出，那动用了大巫最后的灵力发出的银铃声终于让他衰老的躯体倒了下去，祭台上的柴木瞬间燃起熊熊烈火。
　　“大巫！”小枫长哭伏地。
　　“大巫！”所有的人跪了下去，痛哭失声。
　　冲天的火光中，有银铃声从中传出，小枫的歌声随着银铃飘散四方。
　　“不如归去，那里有我们的故土，
　　不如归去，那里有我们的先祖。
　　不如归去，那里有丰茂的水草
　　不如归去，那里有大汗的守候！”
　　那歌声穿过漫天的火光和遍地的眼泪，仿佛天地也低吟回应。
　　片刻前还阳光灿烂的长空乌云四合，狂风大作，大雨倾盆而下，扑灭了熊熊大火。
　　人群涌上祭台，浇灭的火堆中，唯有一只雪白的银铃躺在那里，宛如新生。
　　小枫走上前，轻轻将它拿起，银铃发出清脆欲滴的响声，仿佛天地间第一场春雨。
　　“大巫！”所有的人重新跪倒，那世代相传的银铃，唯有在大巫的手中才会发出声响。
　　小枫举起银铃，道:“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