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之天若有情天亦老》王弗姬暢

41、翻云

　　我大步走向祭台，略略一看，居然发现头人大半都在台下，一时嗤笑出声，说道:“怎么，阿思娜不在了，桑吉王汗也不在了吗！”
　　人群霎时静了下来，只见蒙格走了出来，说道:“玛尔其玛公主是王汗你带回来的，你娶了她身边的蜂女做大妃，王汗让我们怎么相信，你会秉公处事？”
　　我冷冷道:“你既然知道她是玛尔其玛公主，怎么敢对她如此无礼？要不要我送你去地下见大汗，问他愿不愿意你这样做？”
　　蒙格面色涨红，大声道:“当初就是她！就是她给揭硕带来了那个可怕的灭族者，让揭硕草原血流千里，白骨遍地！如今她又从天神手里救回那些受了诅咒的罪人，天神动怒，收回了阿思娜，让整个桑吉陷入死亡！如果不烧死她祈求天神宽恕，难道我们大家都在这儿等死吗？”
　　小枫的脸色如雪一样白，那双黑色的眼珠仿佛潭底的岩石，动也不动。她说道:“阿狸，走开！让他们烧死我吧。”
　　阿狸头也不回，怒道:“我不！为什么？所有的过错都要算在你的身上？难道救治病弱受伤的部众，也是一种罪孽吗？”他用剑一指台下，说道:“你，你，还有你，你们的家人，你们的亲戚，你们的朋友，有谁敢说，没有得过我阿娘的救治。凭什么？你们也来喊着要烧死她！那你们那些被她救活的家人，亲戚，朋友，是不是更不该活着？”
　　被他剑尖指到的地方，人群不禁都向后退了一退。
　　蒙格一抽弯刀，怒气冲冲道:“更不该活着的是你！豊朝皇帝的儿子！如果不是你越来越像那个人，我还想不到桑吉人人尊敬的苒依玛，会是给我们带来灭族之难的玛尔其玛公主。”
　　“够了！”我断然喝道:“蒙格，我以桑吉王汗的身份，要求你立即停止你，荒缪的举动。桑吉何去何从？我自有决断！如果火祭能够解决我们的困境，我阿布尔第一个愿意被烧死在这祭台之上！”
　　台下有人大声道:“王汗不能死！”然后那声音像波浪一样在人群中涌动“王汗不能死！”
　　我一扬臂，那声音静了下来，人人望着我。蒙格忽然跪了下来，他双目赤红，说道:“王汗，如果你的办法就是东归揭硕，那就请你先杀了蒙格吧！蒙格不能杀了我们自己的王汗！”
　　我看着台下那一双双眼睛，那里面祈望、焦虑、忧惧交织丛生。我只觉得仿佛阿思娜上那座雪山压在我的身上。
　　有人走上祭台，缓缓道:“其实我们桑吉还有一条生路！”
　　我回过身去，只见苍莫野朝我微微点头，然后继续说道:“我们与豊朝有灭族大仇，可是我们和红番不过是寻常战事罢了，红番尼德奥一世陛下已经派人传信，他愿意接纳我们桑吉部落。”
　　台下部众议论纷起，巨大的灾难面前，哪怕一丁点儿消息，也会惹起人心浮动。
　　我手心微凉，盯着苍莫野问道:“我倒不知道，苍莫野阿兄什么时候和红番有了来往？阿兄又如何自信，尼德奥对我们就是真心接纳？”
　　苍莫野面上如春风和煦，说道:“那是因为，豊朝有百万雄师，我们桑吉东去只怕羊入虎口。而红番与我们不过势均力敌，打仗输给我们更是不用说，我们到了红番，日后谁主谁从，那还不一定呢！王汗以为呢？”他又转向台下，高声道:“大家以为如何呢？”
　　“是啊！我们不如就去红番，说不定以后红番也是我们的了，那就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对对对，豊朝的皇帝不能信，他就是看着我们桑吉越来越强大，怕我们回去报仇，想着法儿骗我们回去送死！”
　　底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仿佛每说一次，就坚定了一个事实，每个人的脸上都迸发出热切的狂乱的激动！仿佛他们所说的不是海市蜃楼，而是眼前的祭台那样，触手可及。
　　苍莫野双手高高抬起，兴奋的人群看着他，仿佛溺水的人看见一根稻草。苍莫野看着人群，脸上的神情忽然有些悲悯:“可是尼德奥一世陛下因为王汗痛失爱妃，他觉得我们桑吉必须表现出我们奔赴的诚意。”
　　他对着我，深深弯下腰去:“尊敬的阿布尔汗，你说过为了解除桑吉的噩运，你愿意被火烧死，那如果尼德奥一世陛下愿意给桑吉庇佑，需要献上你的人头，你愿意为桑吉牺牲吗？”
　　蒙格猛地睁大眼睛，面孔涨得通红，他指着苍莫野，苍莫野柔声道:“我的好兄弟，难道你觉得我们该回揭硕草原去吗？”
　　蒙格的手臂无力的垂了下去，愤愤道:“我不是你的好兄弟！”
　　然后有人喊起来:“王汗你愿意吗？”然后更多的人喊了起来:“王汗你愿意吗？”仿佛片刻之前，喊着“王汗不能死”的，是另一批人。
　　在巨大的灾难面前，人的情绪是那么的脆弱，敏感，躁动，不安。仿佛遍地的火油，只要小小的火星，就会燃起泼天大火。
　　温朵娜冲了上来，她在台上指着下面:“你们都是坏人！坏人！”
　　没有人在意她，人们麻木的喊着:“王汗你愿意吗？王汗你愿意吗？”甚至没有人注意，阿狸已经用剑割断小枫身上的绳索。
　　温朵娜的声音被淹没在那机械的声浪中，她不甘心地更大声的喊着，阿狸把她抱到怀里，用手遮住她的双眼，说道:“别怕，温朵娜。”
　　我知道，他们不相信豊朝，就如同我不相信红番。我以为揭硕人生性粗犷质朴，却不知道，只要有权利的地方，就有阴暗。
　　苍莫野永远那么和气，哪怕现在，他也是和和气气的，可是连蒙格也明白过来，他在觊觎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