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之天若有情天亦老》王弗姬暢

40、雪崩

　　那一晚，温朵娜临睡前还抱着阿渡的脖子说道:“阿娘，你一定记得明天早上早早叫醒我，我要带小黑出去，它生下来还没去过大草原深处呢。”
　　小黑是阿狸送她的一只小羊羔，通体乌黑，格外得她喜欢。可是第二天，温朵娜心心念念的愿望落空了。
　　一场罕见的大雪黎明前悄无声息降临到草原。走出帐篷看去，整个桑吉草原一片白茫茫，雪花漫天飞舞。仿佛一夜之间，又回到了冰天雪地的冬天。
　　我将各部头人召集到王帐中，这样反常的天气，肯定会有部民措手不及，有的人已经提前把牛羊放了出去，如今即便不被冻死，也没办法冒着这么大的风雪去寻回来，只怕是损失不小。
　　苍凉而奇异的号角声突然响起，仿佛冰凉的雪水从人心上流过，寒意入骨。
　　部落中年老的长老在那一刹那神色恐慌而惊惧，我心中霍然明白，是大巫！是他在预示着桑吉即将面临的噩运！
　　随着那号角声，我们脚下的地面轻轻颤动起来，仿佛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那马蹄声就像踏在人的身上，每个人都不由自主颤抖起来，恍惚那年名玉坊，我劫持了元庆皇帝，满上京的神武军倾巢而出，地动山摇。我本能的奔向后帐，将温朵娜抱在怀中，阿渡看了我们一眼，向外而去，我拉住她，大声道:“现在外面太危险！你放心，阿狸会保护她！”
　　阿渡思索了一下，温朵娜已经紧紧抓住她，叫道:“阿娘，我怕。”阿渡叹了口气，坐了下来。
　　我们都有些怅惘和难过，静静依偎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
　　帐篷里已然是天昏地暗，那声响越来越大，仿佛天河化作惊涛骇浪滚滚而下，电闪雷鸣中，直逼草原而来，发出山崩地裂的巨大咆哮声。
　　我从小在天亘山学艺，心中明白，桑吉正在面对的是一场空前的雪崩！
　　第二天，艳阳高照，但是那被冰雪泥石吞没的三分之一桑吉部民，还有他们的牛羊再也看不到了。
　　而更大的恐慌在部民心中升起，即便日光明媚，整个桑吉部落却陷入比寒冬还要阴冷的绝望。
　　雪崩吞没了阿思娜，吞没了桑吉人的圣地，她被埋在一座新的雪山之底。没有了阿思娜，穿绕草原的桑吉河就会断流，桑吉草原渐渐就会被周围的冰雪吞没，就像流沙吞没绿洲一样，而数万桑吉部众就会失去了唯一赖以生存的家园！
　　我没有想到，桑吉可以避过一次又一次人祸，却在一次天灾面前陷入绝境。
　　王帐中的灯火彻夜不熄，雪灾中失去帐篷牛羊的部民需要安排临时去处，我和头人们商定完最后的细节已是天色大明，然而谁也没有离开，桑吉的春夏短暂，在漫长的冬季之前，我们必须找到新的栖息地。
　　蒙格扫视了众人一眼，说道:“王汗，现在我们桑吉已经到了生死关头，哪怕是三岁的娃娃，也会为了明天有个吃饭的地方拿起弓箭。不如我们趁着现在红番乱哄哄的机会，一气儿打过去，占了他们的地方再说。总不能雪崩没有灭了我们，我们自个儿先灭了自个儿的道理？”
　　不知谁说了句:“那还不如回到揭硕草原，不是什么都有了吗？”
　　蒙格啪地拍案而起，喝道:“中原人惯会说漂亮话害人，当初玛尔其玛小公主不就是被那个豊朝皇帝哄的晕头转向，害的大汗死不瞑目，二十万族人血流成河！如今你们还相信那个皇帝的鬼话？我们如今不报这血海深仇罢了，居然还想着投靠我们的敌人换取生存！你们桑吉人的身上，难道流的不是揭硕勇士的鲜血吗？”
　　他大步流星走出王帐，猛的又走了进来，一抽腰上弯刀，道:“谁要提重回揭硕草原，向中原皇帝摇尾乞生，我就送他去见大汗，问问看大汗同意不同意？我揭硕没有地盘，可以自己去抢，去夺，但是决不能让人像打发乞丐一般施舍！”
　　他声若洪钟，双目如电，神色凛然逼人，一时帐中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接下来的议事陷入僵局，揭硕人好勇尚武，崇尚英雄，战场上宁愿战死也不愿战退，因为那会让整个家族陷入耻辱和嘲笑。没人敢贸然提起东归揭硕，但是攻打红番，又谈何容易，所谓谋定后动，大家商议数次，都未确定方案。
　　阿狸留下来说道:“舅舅，兵贵神速，这样拖下去，只怕不是我们攻打红番，而是红番趁机攻打我们，到时就麻烦了！”
　　我搓了搓脸:“我知道。”
　　阿狸道:“舅舅，我阿爹是真的想让大家回去。他当年……，那就是他的身份，就像舅舅，你有你的身份一样。”
　　我抬起头，看着他无比希翼地望着我。
　　是的，他有他的身份，他是豊朝的太子，所以不会允许揭硕坐大，他是东宫的储君，所以皇帝不允许他坐大，如此而已。而我，我是桑吉的王汗，现在为了桑吉，正在筹划如何去主动攻打占领邻帮的土地。
　　阿狸相信自己的父亲，我愿意相信曾经的表弟，而和他有着血海深仇的揭硕人又如何相信呢？
　　一阵急乱的脚步声传了进来，扎木合几乎撞在阿狸身上，他顾不得行礼，大声道:“王汗，不好了，他们抓了玛尔其玛公主，说她得罪了天神，要将她火祭，解除桑吉的噩运！”
　　阿狸已经先我一步冲了出去，我跨过几案，奔出王帐。只见远远的大祭台前，人头攒动，大堆的木材堆在祭台上，浓重的火油味从上面散出。
　　扎木合拼命一声大喊:“王汗来了！”
　　人群闻声让出一条通道，小枫被绑在祭台的柱子上，阿狸挡在她的面前，他的手中，是寒光逼人的引龙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