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之天若有情天亦老》王弗姬暢

28、离魂

　　我们终于回到桑吉的时候，那里的青草已经及膝，王帐外欢歌笑语，一片沸腾。小枫看着眼前的一切，她那长久沉寂的容颜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大巫用阿思娜湖边清晨的露水洒落在我们的头上，为我们洗去一切风尘和烦恼。
　　他看着小枫，轻轻抚过她的头顶，低低道:“天神保佑你，玛尔其玛！”
　　因为担忧走露小枫在桑吉的消息，所以我对外说她是多年前逃散的揭硕部民，铁达尔王庭的贵族与精锐部众已经尽数凐灭在那场灭族大战中，被父亲所救的大多是后来豊朝清剿的边远族人，唯有大巫，他是唯一见过小枫的人。
　　小枫伏地跪倒，说道:“愿天神保佑揭硕！”
　　天气晴朗的日子，我们在草原上一起放马奔跑，清风拂面，天是那么高，那么蓝，空气中浮动着花朵的甜香。我们漫无目的的骑猎，累了就停下来躺在草地上，听虫吟鸟鸣，饿了就动手现烤打来的猎物。这是我漫长而短暂的两世中最美好的时光。
　　小枫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深，而阿狸他天生就是王者，很快在桑吉就有了自己的追随者。我常常独自陪着小枫和阿渡，那一天我们在溪边野营，小枫一边吃烤羊排一边啧啧叹道:“表哥的手艺，已经比的上巴巴木大叔了。”
　　我顺口道:“那你可少吃点，当初是谁吃的停不下嘴，在榻上打着滚儿喊肚子疼。”
　　阿渡突然扬鞭向草丛中抽去，似乎那里面有什么突然而来的东西，但是小枫仿佛没有听到一样，她怔怔的看着我，又看向阿渡，眼中交织着疑惑、惊讶、激动，迟疑，莫名。
　　那时候，我才做了她师傅，阿渡还在揭硕王帐，西凉的礼仪很是粗放，我常常和她结伴在王城中逛街游玩，在草原上骑马打猎。有一次，我们迷了路，夜宿在当地一个牧民家中，那个叫巴巴木的老牧民热情的用烤乳羊招待我们，小枫吃的不亦乐乎，还冲我顽皮的眨眼睛，说道:“我记得师傅喝起美酒来，就说什么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哈哈哈，我现在可懂了师傅你说的境界了，的确不能停啊！”
　　结果不能停的结果就是她半夜肚子疼，疼的在榻上打滚，我赶到时，她可怜巴巴看着我:“师傅，这个嘴不停可比杯不停难受多了。”
　　巴巴木的老伴拿出家中所有的茶叶，煮了一壶浓浓的茶汤给她喝下去，到天明的时候才慢慢好点。那时候，茶叶在普通的牧民家中比金子还要珍贵，我们回去后，小枫还特意买了一大袋茶叶给巴巴木送去，回来的时候她特别认真的对我说道:“师傅，其实我们可以去中原贩茶叶，我想让所有草原上的人，都能天天喝上茶叶，而且呀想喝多少就多少。你说好不好？”
　　我闭上眼睛，我曾经在信中给他提过这位天真烂漫的西凉嫡公主那唯一的远大志向，是我，是我，是我将她的梦想打碎，将她的天真埋葬！为什么当初我犹豫的时候，我徘徊的时候，我不曾退却！我不曾拒绝！
　　“对不起，小枫！”我是顾家子弟，从小就被教导身体哪怕流出的是血，也不能是泪。但是我的眼泪却在此刻滴滴落下:“对不起，小枫！我不该让他来！”
　　小枫的眼睛越睁越大，她不可思议的看向我，我起身抽出身上的长刀，那虽然是一柄弯刀，但是我随手刺出，仿佛我拿的本是一柄长剑，漫天寒光如团团月影，落地成霜。人停处，四周长草瞬间伏地而倒，形成一个满月般的空地。
　　当初她在草原上和一群人打马狂奔，就是因为如此，来到我身边。
　　“你是……你是……”她站了起来，嘴唇抖动着，眼泪汹涌而出。
　　“我是阿布尔，我是顾剑！”我站了起来:“天神觉得我对你的伤害即便死亡也不能弥补，所以，他又让来到你的身边，小枫，我发誓，这一次我一定会好好陪着你，护着你！我愿天神生生世世都给我这样的机会，哪怕我是一个幽灵，一个异类，永远见不得光，只要我能够陪着你！”
　　小枫泪流满面，大声道:“我原谅你了啊！我早原谅你了啊！”
　　我心中酸痛，我知道，她早原谅我了，她原谅了我们所有的人，她唯独没有原谅自己！
　　如果不是阿狸，她现在怕已经是黄沙中的一堆白骨。
　　阿渡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我们在原地等了她很久，直到天快黑的时候，不得不打马回去。
　　我没想到阿渡在王帐中等我，她似乎哭过，但是神情平静地比划道:“你会娶玛尔其玛吗？”
　　我吃了一惊，在她面前，我莫名的觉得放松，或许她是这个世上第一个知道我身份的人，或许她是我曾经死去前最后保护的人。我只答道:“是！”
　　她笑了笑，很是开心，向我深深行了一礼，转身而去。我向问她为什么不等我们，手伸出去的时候，她轻巧的避过，有什么落在我的腕上，冰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