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之天若有情天亦老》王弗姬暢

27、去国

　　月色入庭，霜华满地，小枫独自一个人坐在酒肆大厅中，一炉火，一壶酒，对影独酌，我走过去，给她披上一件大毛外氅。小枫回过头来，说道:“谢谢表哥。”
　　我依在柱子上，问道:“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西凉九公主，豊朝太子妃，名诏天下卒于十年前那场玉门关巡守中。她现在在西凉身份尴尬，王后对她又颇有微词，以前还可以在西凉王庇护下悄悄生活在西凉境内，但是现在呢？
　　“小枫，他自己心里明明白白你就在这里，这一次他虽然不曾强逼于你，但是他这人从小认定的人，认定的事，向来百折不悔。如今西域中原来往日益紧密，阿狸那孩子又和他长的那般相似，即便裴照不说，也难保他有一天不会发现端倪，如果他知道还有个孩子，你知道，以他的性子，只怕他不会善罢甘休！”
　　小枫晃着手中的酒杯，喃喃道:“表哥，你知道吗？他那年在东宫病了，发着高烧，只怕是烧糊涂了，才肯喊着阿娘。他怎么可以让阿狸没了亲娘呢？”一滴泪落入酒杯，小枫忽然笑了:“他原本就那么狠心！他怎么就让我没有了亲娘呢？你说的对，我应该走的远远的，远远的……”
　　她就这样醉过去，阿渡无声无息出来，轻声道:“公主，我们回房去。”小枫踉跄而起，阿渡扶着她，慢慢向后堂走去。
　　有什么东西飘落在地，我走过去捡了起来，那是一张芙蓉笺，那样旖旎精致的颜色，原来盛行于上京情人之间鱼雁互通。现在上面那错金裂玉般的墨迹，却是一封措辞委婉决绝的放妻书:“凡为夫妇之因，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夫妇，若结缘不合，比是怨家，故来相怼。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会及诸亲，各还本道。愿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扫娥眉，巧逞窈窕之姿，选聘英豪之主。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那挺恬的纸缘已有些毛糙，上面几处已被泪痕晕染，绮丽的红和惊心的黑交织在一起，仿佛暗夜中挣扎不灭的明火。
　　抬起头，阿渡正在一旁默默看着我，我讪讪递给她，却不知道说什么。
　　阿渡看着我，似乎在看一个陌生人，她向我比了一个手势，我们隔桌而坐，我已经习惯她用手语说话。
　　“你是谁？”阿渡默默问我？
　　我暗吃一惊，但很快说道:“我是阿布尔啊？难道你忘了？”
　　阿渡摇摇头，比划道:“可是你为什么知道那个人的事？而且，你从来不叫公主玛尔其玛，你叫她小枫，那是那个人给她取得名字。在西凉，在揭硕，我们都叫她玛尔其玛！”
　　她敏锐的目光逼视写我，仿佛在审视我皮囊后的灵魂。
　　我饮下一大口酒，任凭酒液淌在衣上，轻轻道:“阿渡，如果我说我还认识一个人，你会不会怕？”
　　小枫终于答应和我去桑吉，阿狸的箭法进步神速，只不过他年纪小，臂力有所不及。他每天都随身带着那只银口乌身的酒囊，哪怕里面装的是水。
　　冬去春来，雪化草开，我们临走的前夜，小枫给他那只酒囊里装满了酒，然后母子俩坐在台阶上，我在窗楼遥遥望着他们，就像很多年前我望着她一个人坐在东宫的台阶上喝酒，终究她身边，是多了一个人。
　　小枫望着月空，出神良久，说道:“阿狸，我知道，你不是我一个人的孩子，我不能要求你必须跟着我走。”她侧过头来，努力做出一个笑容:“你也有父亲，或许他不是一个好郎君，但也许他会是一个好父亲呢！”
　　阿狸的脚在地下踩着月亮的影子，他头也不抬的道:“我阿爹在这世上如果有最后悔的事，我想就是他伤了阿娘的心，可我不会。我会一辈子都护着阿娘，阿娘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小枫轻轻道:“记住，将来长大了，不要欺骗那真心对你的姑娘！如果你骗了她，即便是忘川之水，也不会让你这一世快乐无忧！”
　　月色满地，阿狸的声音坚定而清晰:“我向天神发誓，这一生绝不会欺骗真心对待我的姑娘！”
　　那一夜，我一直喝酒喝到天亮，我也是那个骗了她的人，骗了那个一心信赖崇拜我的小姑娘。
　　我们去王宫告别，西凉王抱了抱小枫，摆摆手:“去吧，去吧。”
　　走下高高的殿台时，西凉王后正站在另外一边，小枫向她默默一礼，转身而去。
　　唯有米罗，她最终不肯跟我们去桑吉。用她的话说:“我米罗这一生惟愿与酒相伴，以舞共乐。见遍天下世态，阅尽人间炎凉！如此而已。”桑吉气候严寒，确实不是风云际会的地方。
　　她拍拍我的肩，说道:“小枫，我可就交给你了！”
　　我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心中不由又是喜欢又是凄凉。这一次，我终于带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