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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伤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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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被挡在城门口,守城的士兵面无表情的告诉我们,王上一早已经单骑出城去见豊朝皇帝了,他严肃地道:“王上有旨,他回来之前,任何人不能出城!”
小枫正要开口,只听有人冷冷说道:“怎么?公主还是那么不愿意听从王上的旨意吗?”
士兵惊讶的望了小枫一眼,对着一边行礼道:“见过王后。”
西凉王后从城楼拾阶而下,嘴角若有若无一丝嘲讽,正冷漠的看着我们。
小枫恭敬的行了一礼道:“王后安好!”她直起腰来,面对着居高临下的女子,取出阿渡的那把金错刀,凛然道:“如果哥哥今天回不来,那就请王后将我送给豊朝皇帝,让他踏着我的尸体进这王城吧!”
王后猝然停步,她深深看了一眼小枫,点头道:“好!”
西凉王向午的时候回的城,王后迎了上去,西凉王冲她咧嘴一笑,王后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西凉王大概并不知道怎么安抚她,双臂一张有些无措,旁边的的仆妇忙将她拥向一边,用西凉话小声安慰:“王上这不是好端端回来了吗?王后应该高兴才是……”
西凉王这才看见我们,两个月前小枫曾经私下带我见过这位表兄,他对我皱了皱眉头,转头对小枫说道:“你跑到这里干嘛?你忘了你还有孩子吗?你就看着她胡闹?”
最后一句他是对我说的,还不等我说话,小枫的眼泪也流了下来,西凉王又是一脸尴尬,不过很快他想起了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枚信笺,递到小枫手中:“你放心,哥哥护着你!他已经拔营走了,这是他让我转交给你的,还有一坛酒。”
那坛酒摆在几上,米罗围着它滴溜溜转了好几个圈,她瞪大眼睛:“难道他知道了这解忧是用忘川神水酿的?也是,他也是跳过忘川的人。可是他明明也没喝啊,不然怎么还能记得来找你,倒是却希望你喝。”
她蹲在小枫跟前,叹息般看着她:“你们两个照中原人的说法,真真一对冤家!都盼着别人忘了自己,偏偏自己舍不得忘了别人。”
然后她又走到阿渡面前,恨恨道:“还记得我当初说过什么吗?当年他一个人追出玉门关,你就不该刺得他半死,你该将他抓回来,管他什么豊朝太子,尽管藏起来!他们豊朝那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把戏,我在上京可是听的多了,你把他绑走,他那爹说不定还谢谢你了。”
阿渡比划道:“可是公主见到他会伤心。”
米罗一指小枫:“可是如今她不伤心吗?”
小枫自从看到那封信,就一直坐在那里,仿佛一尊佛窟里的塑像,眉目宛然,不悲不喜,不动不语。
直到有一个小小的孩童送进来一张短柬,米罗抓了一把糖果给那孩子,瞟了一眼,扶额道:“天哪,这人怎么这么随主啊!”
裴照只写了寥寥一行,小枫看到那一行字,眼珠转了一转。
胡天八月即飞雪,更何况暮秋时节,铁达尔汗陵前积雪盈寸,四野茫茫。我们站在陵侧巨大的山石后,前面是犬牙交错的蓬蓬荆棘。白草伏地,远远看见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小枫低下头去,靠在阿渡肩上,阿狸站在最前面,我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是他的腰挺得异常的直,仿佛那越来越近的那个人。他哪怕含睇凝笑,眉目风流时候,你也觉得他的腰是那样的直。
但当他走近的时候,我甚至听到小枫微微的抽气声,十余载岁月,曾经那个皎如玉树,顾盼多情的白衣少年,曾经那个神光高华,气度雍容的东宫太子,如今也不过正当盛年,他的双鬓却微微发灰,面容清癯,风华满上京的李家五郎,居然沧桑如此。然而即便他穿的不过是一件半旧的裘袍,即便他神色清冷落寞,也令人觉得着天地之间,他俯仰就是风云。
李承鄞一手搭胸,行的是揭硕拜见王汗的弯腰礼,裴照顿了一下,跟着他行礼如仪。然后两人将手中的酒囊抛向天空,清澈的酒浆在空中泼洒出来,酒香浓烈。
李承鄞慢慢蹲了下来,看着石碑,神色复杂,他的声音有些暗哑,但是四野寂静,依然随风入耳:“阿翁,我来看你了。”
他仰了仰头,看着漠漠长空,半晌才又垂下眸光,说道:“阿翁,你死了,可是在她心里永远活着,我活着,她却当我已经死了。有时候我觉得我真的死了,我看不到花开,看不到日落,我真羡慕你啊,还可以静静躺在这里,我不行啊,我失去了一个她才来的天下,总得守好了是不是?”
小枫的身子微微发抖,阿狸悄悄回过身,他年岁不大,个子倒随了父亲,长的极是修长英挺,几乎与母亲高低仿佛,他轻轻将小枫抱在自己怀中,仿佛在安慰一个受伤的孩子。
裴照上前道:“陛下,该回去了,我们离军日久,前军大概已经快到玉门关附近了。”
李承鄞站了起来,凝视良久,悠悠道:“昔日玉门关外,小枫已经与我夫妻情绝!但是在她心中,大概最介意的还是阿翁你主持的那场婚礼吧,所以,阿翁,我来告诉你一声,从此我们再不是夫妇了。曲小枫,玛尔其玛,她不再是李承鄞的妇,不再是顾小五的妻!愿你神灵不远,佑她从此平安喜乐!”
他这一次行的是豊朝跪拜长辈之礼,肃穆庄重,大概朝见太庙也就是如此吧。
直到那人影小如芥粒,消逝在天地之间,阿狸奔了出去,捡起李承鄞扔出那个酒囊,拿在手里轻轻摩挲良久,转过身静静道:“那就是我的父亲,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