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之天若有情天亦老》王弗姬暢

23、忆往

　　我看向小枫，问道:“这是你的孩子？”从看见那孩子的那刻起我的心里如同便如同脚下的草原，枝蔓丛生，杂乱无状。她活着，她还有一个孩子，而那个孩子，阿布尔不会知道，但是我知道，他的父亲是谁。难道这十年，她就独自带着这个孩子，四处漂泊？
　　她点点头，坦然道:“是的，表哥，他叫阿狸，我和他的父亲分开了，现在我们自己过。这次我打算带他给阿翁祭陵，表哥也是吗？”
　　她的眼神依然如同流淌过草原的溪水那样清澈，然而她的神情却如同远处的山脉那样的沉静，也不知道是多少岁月的哀伤惊痛才洗去了那昔日的天真和漫不知愁，而那沉静的面容下如今又是怎样的苍凉如霜。
　　我知道我不能问什么，只能点头说道:“是。”她们的帐篷就在附近，我和扎木合又弄来些树枝杂木，因为火油的缘故，火堆明亮异常，我和扎木合坐在外面替她们守夜。
　　后夜的时候，扎木合终于忍不住睡着了，我独自坐在草原上，看着天上那轮月亮，原来我们都没有等来那个骑马的姑娘，可是那只远在上京的狐狸可否知道，他有妻儿在这月光照耀的地方。
　　阿渡轻轻走了出来，她坐在我身旁，火光映着她的脸庞，给她笼上淡淡的红意。她并不看我，自言自语说着那个狐狸和姑娘的故事。
　　我这才知道，我离去的日子，他们还有那么多的故事，我的表弟，他与赵十二娘最终不过一场逢场作戏，那怕隔了关山万里，哪怕隔了忘川之水，他们依然还是爱着彼此。他在那暗黑冰冷的宫廷中拼命的抓住这唯一的光亮，我的表弟，他灭了妻子的母族，连自己的母族也一并灭了。
　　阿渡眼神诚挚的看着我:“所以，王汗，你会怪公主吗？她被人骗了，她非常非常难过，她没有能杀了那个人，她恨不得杀了自己，她逃回来的时候就是打算死在铁达尔大汗的墓前，可是她不知道她有了阿狸，她不能死，你明白吗？”
　　我明白，草原上生存不易，向来生命皆被视为天神的恩赐，得以他的庇佑才来到这人世间，母亲是孩子的守护神，如果孩子死在她的手中，那么天谴就会降临她的家族，！这样古老的习俗代代传承，深入人心，更何况从忘川回来的小枫。
　　我有什么面目怪她？是谁让她陷入如今的境地？
　　在上京密议的那日，李承鄞难得一见的露出内心，他永远清华安雅，进退得宜，让人如沐春风，即便在我这个表哥面前，我们谈着沉重而复杂的复仇大计，他也永远风姿闲逸，云淡风轻，我常常怀疑他是不是已经不会再有的其他表情，然而那天当他说道:“揭硕这两年屡屡犯边劫掠杀戮，又隐隐欲通过西凉王染指商道，朝上建议开启互市，却被父皇***血淋头，说我中原物华天宝，又有西域各国良驹，与揭硕互市，是给他们送银子好造利箭再来扰边吗？但是揭硕远居草原，王帐行踪不定，铁达尔王威名赫赫，帐下铁骑又纵横大漠素无敌手，实在棘手之极，可惜舅舅不在了，如今朝中只怕劳师远征，胜算太小，何况豊朝那里还有将帅可以与之一战？高氏老贼！想必父皇这会儿也是十分悔恨自毁长城。可是，你看，父皇居然让我灭了揭硕。”他的脸上浮过一抹奇异的微笑，悲凉中有些自嘲:“我知道他虽然立了我为太子，但是我这个东宫坐的未免有些太稳当了，你瞧，他这就给我布置了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如果败了，除了上疏请死，还有别的路吗？或许我连这个机会都没有，很有可能还会死在沙场上，如果真的是战死的也不错，可不要像在长州，差点死在自家人的箭下。”
　　还不等我说什么，他很快就恢复了平日的模样，说道:“天无绝人之路，我李承鄞能活到今日，什么风浪没见过。如果天要弃我，”他转过头来，双目灼灼:“表哥就不必执着让皇帝亲自重启顾氏冤案，以表哥的剑法，刺杀高氏并非难事。即便史书不改，顾家不能冤案堂堂正正大白天下，只要不让奸佞逃过惩罚。也算对的起舅舅在天之灵了！”
　　我不想评价天家父子，我的爹爹只会把我从绝境中拉出来，而绝不会将我推入绝境中去。
　　李承鄞看我面色沉重，居然笑了笑，他罕见的拍拍我的肩头，颇有几分亲切的说道:“是我颓唐了，累的表哥也如此，我从小就知道，这世上只要活着，路还是会走出来的，不过是端看付出什么代价罢了！”
　　我们谁都不知道，我们后来会为此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而小枫，就是这样被我们几乎推到绝境，我还有什么面目去说什么。
　　我正在踌躇，只听身后一个声音道:“我们为什么要原谅公主？”
　　阿渡吃了一惊，手中金错刀一扬，只见扎木合走了过来，他的深情严肃而郑重，说道:“难道公主不是受害者吗？仇人已经让她遍体鳞伤，我们是她的亲人，难道还要给她再插上一刀吗？”
　　阿渡的刀跌落在地上，她抱着肩头无声无息的哭了起来。扎木合有些沮丧的看向我问道:“难道我说错什么了吗？”
　　我冲他做了个嘉奖的手势:“没有，你说的很好，扎木合，她是被你像这草原一样宽广的胸怀感动了！”
　　扎木合黑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的坐在我身边，小声道:“王汗你小时候参加完大汗寿宴回来还跟我说了好久九公主，说她美丽又善良，我那时就想她一定是天河里的仙女，她在人世间受了这么多苦，天神该有多心疼啊！”
　　他不知道，他口中的仙女正默默立在不远处看着我们，和阿渡一样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