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之天若有情天亦老》王弗姬暢

21、望月

　　部落头人大会上，不等他们公开提起话头，我便宣布我要东去为阿翁祭坟。如今桑吉没有基辅红番威胁，部落安定，而阿翁已经死去十三年有余，我是他唯一在世的子孙，于情于理，也该去他老人家坟前祭奠，告慰他在天之灵！果然众人霎时忘了册立的事，一个个神情激动，争先恐后表示要与我同行谒陵。
　　我神色一肃:“豊朝虽然战后收埋了阿翁，但是却将他葬在都护府左近，人太多只怕会引起他们的注意，我们才驱逐了基辅那头熊蛮，不应该再让这头虎狼注意到我们。”
　　我将族务委以大巫，让他与诸头人协商处决。他抚摸着手中狼骨雕的短笛，慢吞吞道:“那么，王汗还会回来，是吗？”
　　“是！”
　　“天神保佑你！”他闭上了眼，将那骨笛放到嘴边，有悲凉的乐声响起，直到送我出了桑吉。
　　扎木合陪着我翻过雪原，沿着商道，终于来到了这水草丰茂，沃野绵延的揭硕草原。正是五月时节，草原上绿草如茵，鲜花烂漫，蔚蓝的天上飘动着洁白的云朵，远处的天亘山仿佛巨人一样默默环抱着这美丽的家园。可是它现在已经不是揭硕人的了，豊朝在这里设置了都护府，草原上再也看不到揭硕男儿纵马的身影，听不到揭硕姑娘优美的歌喉。
　　广阔无垠的草原让人并不担心随时会碰上豊朝骑兵，我们向晚将帐篷搭在一个背风处，打算定下来再看看情况。扎木合还是第一次看到揭硕草原，他兴奋的像个孩子，但是很快就伤心起来:“王汗，这是我们的地方啊！王汗，我们什么时候能再回到这里啊？这是铁达尔王留给我们的地方啊！”
　　看着他最终沉沉睡去，我出了帐篷，这夜月亮极大极圆，整个草原都仿佛在这牛乳一般洁白的月光下恬睡。我想起了那年东宫的月色，也是这般，李承鄞走进了她的宫室，我那时想或许她是高兴的吧，她是那么爱他，即便忘川之水抹去前尘是非，她还是那么爱他，远远看着他与别人郎情妾意而黯然神伤，只好每天偷偷溜出宫去打架喝酒忘却寂寞。或许，他们也会如这世俗的夫妻一样，生儿育女，对她来说，抑或是一种慰籍，那就这样吧。
　　露水打湿了我的衣衫，我正要离去，却看她推开了长窗，那伤心难过的样子仿佛一把利箭直直射入我的心房。
　　我怎么忘了，李承鄞当初陪她一起跳下忘川，那是因为他和我一样愧疚，而小枫的纯真和美好，值得所有人珍惜和眷恋，即便心冷如他，也有后知后觉的时刻。
　　但是现在他忘了啊，他忘了他曾经那样爱过一个人。有时我试图提起她，他神色一冷:“难道表哥也会拿我娶一个蛮夷女子做正妃来谈笑。”
　　他曾经愧疚于她，那么谁知道他有一天会不会愧疚于他的赵家十二娘，他曾经说过:“这个赵家小娘子，有眼光有勇气，好生可惜是赵氏之女，不然倒是未来中宫之选。皇后若没有成算，只怕不能掌控后宫，令君王专心前朝，可是太有心机，又难免得陇望蜀惹人厌弃，她倒是刚刚好。”
　　赵瑟瑟确实有眼光，有勇气，她将赵家的希望全压在李承鄞身上，一个在室之女居然能定夺自己父兄追随当时前程不明的五皇子，确实令人惊心。或许她不知道李承鄞已经洞悉姑母香消玉殒背后的黑手，不知道赵家已经被他列入复仇的名单，但是我想，除了勇气和眼光，唯有真的爱一个人，才会这样愿意置之死地而后生，她与表弟何其相像。
　　她与表弟少年相识，入宫后更是专房之宠，少年男女，耳鬓厮磨，哪怕是做戏，而且当初李承鄞何尝不是与小枫做戏，如果有一天，他对赵瑟瑟一般做戏成真，那小枫只怕连现在这份勉强的安宁也没有了！何况如果小枫记起一切，那么，她又该如何悲愤绝望，我忽然觉得，我真的该带走她！
　　然而最终我没有，我死在带走她的路上。
　　如今明月依旧，可是再也没有那个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