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惹》微余

5、第五章

　　高考是一个瞬息万变的过程。
　　变化的结果就是他们去了不一样的大学。
　　两所大学挨得很近，可是他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
　　再后来，她去孤儿院做义工，问他有没有时间一起去，他推辞说事情太多，整整一个大一上学期他都很忙，和鸵鸟小姐的爸爸一样忙，有时候她会难过得想哭，所有人都跟她说很忙，那他们究竟知不知道她也很忙，可是为了她们，她愿意压缩时间，放弃其他，只为了和他们待一会儿玩一会儿。
　　她想他们已经是大人，要忙大人的事情，可是为什么她还只是个孩子？孩子可以被随意对待。
　　后来在孤儿院，她遇见另外一个男孩子。
　　就叫他向日葵先生吧。
　　向日葵先生和仙人掌先生截然不同。
　　他是个很爱笑的男孩子，孤儿院里的小孩子都很喜欢他，他忙着带他们分糖果，分衣服，鸵鸟小姐看着他的笑，浑身也变得暖洋洋，她喜欢看他抱着小孩子玩闹。
　　“我们少了一只老鹰，你要一起吗？”向日葵先生问鸵鸟小姐。
　　“当然可以。”她把裙子打个结，乐呵呵地跑去和他们一起玩老鹰抓小鸡。
　　玩得满头大汗。
　　他递给她一条湿巾，她说谢谢。
　　她忽然瞥见他的校徽，激动地问他是不是那个学校的学生，他说是。原来向日葵先生和仙人掌先生是一个大学的校友。
　　从那以后，他们经常能在孤儿院碰到，有时候也会说几句话，然后又忙着帮院长干活。
　　有一回他们和小朋友一起植树，她蹲在他身后问他有没有给这棵树取名字，他想了想说：“有。”
　　“叫什么？”
　　“礼物。”
　　鸵鸟小姐差点哭出来，礼物是她给仙人掌先生的小猫取的名字。仙人掌几天前跟她说礼物得了病，死在了诊所，她透过电话却没有听出他一丝悲伤，这是他们共同的猫咪，可是他似乎从没在乎过，电话快要结束的时候，仙人掌先生忽然说：“我有了一个女朋友，我们网球社的一个社员。”鸵鸟小姐流着眼泪笑着说：“那就好，我还担心你上了大学还不谈恋爱呢。”挂上电话，她哭得喘不过气，那她和他那些开心的日子都算什么。
　　她以为，他一直都承认他们的关系，可是不过是她一厢情愿，仙人掌先生喜欢聪明的女孩，她只是个笨蛋。
　　她躺在床上哭，趴在桌上哭，后来她的朋友鸠鸟小姐回来了，问清楚以后陪着她痛痛快快大哭一场。
　　鸠鸟小姐是她们寝室最漂亮最能干的女孩，她还是学生会的干部。
　　她开导鸵鸟小姐说：“有些人很幸福，一下就能碰见最正确的那个人，有些人很倒霉，用尽这一生也看不见那人的影子，但是绝大多数人要寻寻觅觅多次才能和他牵手。”
　　鸵鸟小姐擦干眼泪，决心忘记满是毒刺的仙人掌先生。
　　她在孤儿院和向日葵先生碰面，有时候他们会一起去看电影读书，莫名其妙，他们居然最喜欢看同一部电影《肖申克的救赎》，最喜欢读同一本书《小王子》。
　　当他们发现这一点，不约而同笑出声。
　　鸵鸟小姐渐渐觉得他才是正确的那个人。
　　可是，她还是没有下定决心和他开始，她总觉得时间还不到。
　　那是大三的一个夏天，仙人掌忽然又联系她，她惊喜地接通电话。
　　他说他和一些朋友就在他们学校外面靠近步行街的地方聚餐问她要不要一起来玩。
　　鸵鸟小姐很久没有见到他，笑着答应了。
　　没想到向日葵先生也在那里，“你怎么会来？”
　　“我……”鸵鸟小姐正想组织措辞。
　　“这是我的朋友。”仙人掌先生把他介绍给鸵鸟小姐。
　　鸵鸟小姐惊讶他们竟然是好朋友。
　　向日葵先生显得很高兴，他和鸵鸟小姐一直说话，把其他人都忽略了。
　　他问她：“你最近没来孤儿院？”
　　“有一点忙。”鸵鸟小姐想，她也变成了大人。
　　原来忙，有时候是借口，当她长大，竟然才明白。
　　她亲眼看见了仙人掌先生的女朋友，她是一个文学系的女孩子，温柔聪慧，坐在仙人掌先生身边帮他递酒递纸，他喝多了，她耐心地问服务员要一杯柠檬水。她可真是个好女孩。
　　鸵鸟小姐把头埋在沙堆里，匆匆和众人告别，说她晚上还有事情要做。
　　向日葵先生追出来，送她回了学校。
　　就在走到寝室楼底下，向日葵先生忽然问：“你能考虑考虑我吗？”
　　鸵鸟小姐有些尴尬，抬头看天上飞来飞去的灯光，那是飞机的大灯。
　　“星星原来没有飞机亮。”鸵鸟小姐说。
　　他刚想问她什么意思，她就说：“好，那我们试试吧。”
　　“明天就是第一天。”向日葵先生激动地拉住她的手。
　　她机械地抽出手掌。
　　剩下的大学时光她也只和向日葵先生一个人谈过恋爱。
　　有时候她搞不懂爱情是什么，可是只要她一想到仙人掌先生就会难过得想哭，爸爸说过爱情是一种快乐的物质，所以，她和仙人掌之间那些一定都不是爱情。
　　向日葵先生会带给她快乐，她想那才是爱情的模样。
　　向日葵先生骑着自行车带着她走街串巷，在小精品店里陪她看沙漏，在书屋里淘黄色纸质的古书……
　　她坐在他自行车后面搂住他的腰笑了，向日葵先生身上有一种阳光的味道，仿佛贴近他，她就能获得力量，仙人掌先生给她带来的寒冷都会消失不见。
　　后来两家的父母见了面，向日葵先生家里很富有，他们有好多大房子，还有数不清的车，他带她去他们家参观，里面居然还有十多个佣人，专门打理花园的园丁，专门做饭的厨子，专门养鱼养鸟的……
　　后来，他们的婚期定下来了。
　　她成了向日葵先生的妻子，向日葵先生的母亲和她母亲差不多年纪，可是她脸上根本看不出四十多年的岁月。
　　向日葵先生的父亲是个很和善的中年男人，他经常对他的朋友夸赞这个又会跳舞又会教小朋友的儿媳妇。
　　鸵鸟小姐毕业成了一名幼师，天天带着一群小孩子跳舞，她自己也开了一家舞蹈社，还是教小朋友跳舞，主要跳芭蕾。
　　舞蹈班四面都是镜子，鸵鸟小姐就在镜子的世界里跳舞。
　　有一天，镜子里的那一面映出一个小孩子的脸，她跑过去问那个陌生的肉嘟嘟的小孩：“你是谁啊？”
　　“我是礼物。”他说。
　　鸵鸟小姐想起往事，轻轻抚摸他的柔软的头发。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出，“看我是谁。”
　　原来是鸠鸟小姐回国了，这是鸠鸟小姐的孩子。
　　“好可爱，你什么时候有的他，也不告诉我一声。”鸵鸟小姐一把抱起礼物。
　　“礼物，叫阿姨。”
　　“阿姨。”他软软糯糯。
　　“真可爱。”鸵鸟小姐捏捏他的小脸。
　　“在英国的时候生下的他，那个时候我有点忙就没有告诉你。”
　　她们一直是寝室里玩得最好的两个女孩。
　　“你怎么样啊？”鸠鸟小姐问她。
　　“马马虎虎呗。”
　　鸵鸟小姐晚上回家吃饭，又听见婆婆催她生孩子，可是这种事情又不是她一个人能够决定的事情。
　　“嗯。”少说话，多吃饭。
　　“你最近有芭蕾舞比赛？”向日葵先生扯开话题。
　　“一个星期以后，你要来看吗？”
　　“我有些忙。”
　　他结了婚，和他们一样也越来越忙。
　　原来长大着，长大着，所有人都变得差不多了。
　　向日葵先生的爸爸去世了，公司上下一片混乱，幸亏向日葵先生有很多助手，在他们的帮助下，公司重新稳定。
　　妈妈要把公司现在的副董事长请到家里吃饭，感谢他一直以来对向日葵先生的帮助。
　　鸵鸟小姐惊讶地说不出话，原来一直帮助向日葵先生打理事务的都是仙人掌先生，他们一直都是并肩作伴的朋友。
　　从那以后，仙人掌先生经常会来他们家做客。
　　鸵鸟小姐有时候在楼梯上碰见他，两个人互相说一声你好就过去了。
　　平静的生活总会起波澜。
　　向日葵先生的秘书打电话给她，要她帮忙把他的身份证拿到公司里。
　　到了公司，鸵鸟小姐乘坐VIP电梯，途径仙人掌先生的办公室，她本来想打个招呼就走，却在门外看见门内的不堪。
　　那是仙人掌先生和她。她尊敬她，每天和向日葵先生一起亲切地叫她妈妈。
　　她发现鸵鸟小姐的存在，整理了衣衫走出办公室。
　　没等鸵鸟小姐先说话，她先嘲讽起鸵鸟小姐。
　　“你以为你就比我好很多？”
　　鸵鸟小姐低着头，不敢看她脸上的红润，更加不敢看仙人掌先生的表情。
　　偷晴的明明是他们，可是她害羞的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以为礼物是谁的孩子？”
　　“你是……什么意思？”
　　鸵鸟小姐听不懂她的话，再三询问只得了她的嘲笑。
　　她想起卧室照片集上向日葵先生的成长照片，那些小男孩的模样渐渐出现在她眼前，和礼物交叠，分也分不开。
　　鸵鸟小姐的世界瞬间崩溃，她的喉咙发涩，几乎分不出一条缝隙呼吸。
　　“喂，你在哪里？”
　　鸠鸟小姐说，她就在家里。
　　鸵鸟小姐在鸠鸟小姐工作室楼底下打电话，问几十米之外的保时捷车中的女孩。
　　车里有两个人，一样的不堪入目，一个是向日葵先生，一个是美丽的鸠鸟小姐。
　　他们正在热吻，好似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鸵鸟小姐用力打开身后的车门，回身在驾驶位上坐稳，她系上安全带，想了想又笑着解开安全带。
　　全速冲向那辆角落里的保时捷。
　　砰的一声巨响，鸵鸟小姐跟着车翻到在马路上，她的世界也完全翻转了。
　　血把她的眼睛糊住，她疼得流出眼泪，在眼泪里，那两个人的身影逐渐走进，开始她还能听到向日葵先生和鸠鸟小姐的咒骂声，和他们打开车门挣扎着走过来的声音，后来就再也听不见任何东西，她的世界一片黑暗。
　　可是她的意识十分清醒，她想，她可能不是要杀了他们，而是她想杀了自己。
　　姜晓侧躺在克莱蒙的腿上，克莱蒙叹了一口气，心疼得擦干她的眼泪。
　　他问：“那鸵鸟小姐后来呢？”
　　“后来啊，鸵鸟小姐受伤了，再也不能跳出美丽的芭蕾，她害怕他们，所以就逃跑了。”
　　她一件衣服都没有拿，签完离婚协议就离开了那个地方。
　　站在机场，看着来回走动的人群。
　　美丽的小姐问她想要去哪里，她望着背后的留尼旺，想起了小时候父亲说过的白色沙滩和蓝色海洋。
　　她终于决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