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惹》微余

4、第四章

　　她慢慢讲，他细细听。仿佛他们都已是七八十岁的老人，坐在暖和的壁炉边叙述年轻的故事，两颗心越靠越近。
　　姜晓给那个女孩取名鸵鸟小姐。
　　于是故事开始。
　　鸵鸟小姐出生时候所有人都很幸福，至少她父亲是这样对后来长大的她说，她父亲常年在非洲地区出差，有时一年才回来一次。
　　他很抱歉不能陪伴在女儿身边，每一次他对鸵鸟小姐道歉说：“对不起，我的小宝贝，我真想天天陪着你上学，可是爸爸好忙，等爸爸忙完就会接你上学放学好不好？”
　　鸵鸟小姐最喜欢爸爸，所有人里。
　　她不怎么喜欢妈妈，妈妈是个舞蹈演员，芭蕾舞演员。她也很忙很忙，因为她也和爸爸一样热爱她的事业。
　　可是鸵鸟小姐的妈妈是这样道歉：“对不起，我的小公主，妈妈今天有演出，很多人会来观看妈妈的演出，所以我今天不能接送你上学，你自己去应该也行。等我结束后，我回家接你吃大餐，要不然料理。”
　　鸵鸟小姐原谅她的忙碌，因为她想对爸爸妈妈一视同仁，不能因为爸爸忙就心疼爸爸，也不能因为妈妈忙而讨厌妈妈，他们都是对她而言很重要的人。
　　可是，她第三喜欢妈妈。
　　那，谁是她第二喜欢的人？
　　答案就是仙人掌先生。
　　仙人掌先生是她的小学同桌，同时还是初中高中同学，甚至是大学邻居。
　　小学时仙人掌先生脾气很不好，他会因为一个女孩子把他的午餐奶打翻而恼火，也会因为后桌的男生不小心在他衣服上划了长长的一个铅笔印记生气一个下午。
　　鸵鸟小姐本来不喜欢小气的人，但是有一回她发现仙人掌先生的长袜子烂了一个洞，藏在裤脚里，要不是她午睡低头，永远都发现不了。
　　他会把每一粒米饭吃干净，牛奶也喝得干净。
　　鸵鸟小姐还发现，除了她以外，他的父母也从没有接过他放学，他一个人来来去去，没有和任何人说过。
　　仙人掌先生永远都是班里的第一名，老师问的问题他全部都能回答出来，但是他不会随便不举手像前排的男孩子一样说出答案，除非老师点他的名字让他起来。
　　她问他明明知道为什么不直接回答，他说，总要给别人留个机会吧，那个时候，鸵鸟小姐觉得他好伟大。
　　初中和高中不变的是他还是第一名，数学课从不听课，但月考总能拉开其他人一大截。
　　他喜欢一个人呆着，可是鸵鸟小姐的爸爸说，人不能一个人孤独太久，不然心脏会生病。
　　鸵鸟小姐觉得自己有义务帮助仙人掌先生，至于原因，她也想不大明白。
　　仙人掌先生排斥任何人的接近，包括她，可是她不放弃啊，每天跟在他旁边说这说那。
　　仙人掌小姐的理科破天荒的糟糕，她拿着四十五分的卷子欲哭无泪，下次分座位她就不能选择离他近的地方了，即使她英语考了全班第一，鸵鸟小姐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仙人掌觉得奇怪，拿过她的卷子一看，阴阳怪气地说了一通走了。
　　按照分数排座位，仙人掌先生很快被第一个请进教室，走廊里两排学生焦急不安地等待后面的位置。
　　第一就是好，还能自己选择同桌。
　　老师很快又把鸵鸟小姐叫进去，鸵鸟小姐一脸疑惑，她的排名在很后面很后面，要轮到她还远得很。
　　仙人掌先生也不看她，低头收拾抽屉里的垃圾。
　　“你坐这里。”老师指指仙人掌先生旁边的位置。
　　“难道……”鸵鸟小姐一阵喜意，仙人掌先生主动和她一起坐。
　　“真的吗？你愿意和我一起——”
　　话说一半就被他无情打断，“试卷拿出来我看看。”
　　“哦。”她乖乖掏出卷子。
　　接下来一段日子虽然他一直帮忙辅导，但是鸵鸟小姐的数学成绩依旧没有多大长进。
　　后来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有一张自愿选择文理的表格。
　　鸵鸟小姐看了一节课，甚至被英语老师提问都没有发现，她站起来却不知道老师说了什么问题，头脑一昏就在英语课上大笔一勾选了理科。
　　他侧头看了一眼她的选择，摇摇头。
　　他说：“何苦为难自己？”
　　“人生嘛，需要挑战。”
　　回家鸵鸟小姐就被妈妈训了一顿，人要量力而行，明明不是这块料儿，非要坚持选一项不适合自己的。
　　于此同时，妈妈偷偷帮她报名的芭蕾比赛就要开始。
　　鸵鸟小姐虽然很喜欢芭蕾，但是她觉得课程太紧，来不及临时训练。
　　更重要的是，把晚自习时间拿来练芭蕾她就不能见到仙人掌先生。
　　妈妈跟她说，芭蕾是她一生的痛，她曾经把芭蕾当成她人生最重要的一件事，现在她受了伤，不能再继续跳芭蕾，她希望鸵鸟小姐帮她完成梦想。
　　鸵鸟小姐一向不喜欢把喜欢的东西和梦想挂钩，这样一来，话题就会变得很沉重，她可不想某一天拎起芭蕾这件事，上面还滴滴哒哒不停地滴水。
　　芭蕾应该是轻灵的仙子，不受任何拘束。
　　下课上课，高中生的生活总是忙绿不堪，即使是这样，女孩子一颗思春的心依旧生机勃勃。
　　鸵鸟小姐感叹她们勇气十足，在老师眼皮子底下还敢眉来眼去。
　　只是后面的事情就不在她的接受范围了，她们居然把魔掌伸向了仙人掌先生，仙人掌先生每天的抽屉里赛得满满的都是情书，鸵鸟小姐偷偷丢掉一张又一张的情书。
　　直到有一天仙人掌先生问她：“我有一张挂号信，就在这里，可是我找不着，你看见了吗？”
　　鸵鸟小姐一下慌了，那一定是一张很重要的信，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慌乱扯开书包拉链：“都在这里，你看你的信是那一张？”
　　仙人掌先生笑了，伸进书包，稳稳牵住她的手指，“就是这个。”
　　鸵鸟小姐心脏扑通扑通跳动，她不敢乱动一下，生怕他笑话。
　　放学路上淅淅沥沥下起小雨，鸵鸟小姐依然沉浸在牵手的美妙感觉中，现在她不再笑话那些可爱的女孩子了，她也成了她们中的一个。
　　身后忽然有一把伞迎着走来，伞主人一抬手，原来是仙人掌先生。
　　他说：“你背着书包真像一只乌龟。”
　　“我又驼背了？”
　　“嗯。”
　　“我妈妈不让我驼背，因为我必须直起腰。”
　　“为什么？因为你要跳芭蕾。”
　　“哎，你怎么知道？”
　　他摸摸鼻子不自然地说：“猜的，看来猜对了。”
　　“我一直觉得你超级聪明。”鸵鸟小姐说。
　　“那是什么？”他不接她的夸赞。
　　鸵鸟小姐低头发现是一只被雨水打湿的小猫咪，“好可怜，这么小，它会不会感冒？”
　　仙人掌先生对她说：“生死有命。”
　　“可是它真的很可怜。”
　　“你家里允许你养猫？”
　　“不，我妈妈不喜欢有毛的动物，她会一直打喷嚏。”
　　“那不就得了。”
　　“可是，我……”鸵鸟小姐转身就把衣服脱下来裹住小猫，“我把它带到秘密基地去。”
　　他看着她怀里的猫咪问：“秘密基地？”
　　“对啊，我家后面的花园。”
　　鸵鸟小姐不敢走正大门，被妈妈发现，她一定把猫咪直接丢出去。
　　她想翻墙带猫咪进去，仙人掌先生摇摇头，夺过她怀里包着衣服的猫咪说：“麻烦，我来养。”
　　“你能把它带回家？”
　　“嗯。”
　　“你妈妈喜欢猫咪吗？”
　　“我不清楚。”
　　“哦。”
　　“你先回家吧，衣服都湿透了。”他忽然扭头不看她。
　　鸵鸟小姐这才发觉她的衣服清晰可见内部。
　　“啊……”
　　“我走了。”仙人掌先生说。
　　回家妈妈等她洗好澡，递给她一张节目流程，那是即将比赛的芭蕾舞表演。
　　“我最近学习很忙，不能去参加。”
　　“你忙什么？”妈妈冷笑。
　　“学习啊。”
　　“我看你不是忙学习，是忙着和那个男孩谈恋爱。”
　　“我……”
　　“不要交往乱七八糟的人，你是身世干净的人，我们和他不一样。”
　　鸵鸟小姐气得眼泪直流，“你凭什么侮辱他？”
　　“你又凭什么维护他呢？我的宝贝。”
　　“我不是你的宝贝！”鸵鸟小姐恶狠狠地说。
　　“我是爸爸一个人的宝贝。”
　　“这场比赛我关注很久了，都是和你差不多年龄段的孩子，你要是能一举出名，以后在这个圈子里走得会更远。”妈妈苦口婆心。
　　“我不要进你说的圈子，我喜欢芭蕾是因为她能带给我自由的感觉，你不要把你的想法强加在我身上。”
　　“行啊，那我就打电话问问老师这个同学家的联系方式，要是你们老师问我为什么要，我就实话实说你们在谈恋爱。”
　　“你不能这么卑鄙。”
　　“我都是为了你好，你根本不了解那个男孩，你知道他家里的情况吗？他爸爸嗜酒吸毒，进去不止一回，他妈妈得了传染病，一家人都不干不净，那种女人生的孩子肮脏。”
　　她用最恶毒的话诋毁鸵鸟小姐喜欢的人，鸵鸟小姐从没觉得她妈妈这样卑鄙，她伸手推开妈妈，飞快跑上楼关门。
　　妈妈站稳了，走上楼，当着她的面拨通了班主任的电话：“喂，请问是——”
　　鸵鸟小姐当即挂上她的电话，“我去比赛还不行吗？”
　　妈妈胜利了，她得意得像个孩子。
　　鸵鸟小姐晚上拔通了爸爸的电话，爸爸只说了几句就匆匆挂断，他那里很不太平，可是他首先就要保护当地华人的安全，他越来越忙，忙得不能听鸵鸟小姐把话说完。
　　“我真的要挂上了。”
　　“好，没关系，你忙吧。”鸵鸟小姐叹气。
　　仙人掌先生也要参加一个比赛，篮球比赛，赢了的队伍有一万多人民币的奖金。
　　仙人掌先生问她要不要来看比赛，鸵鸟小姐真的很想去看，她还没有看见他这么认真做一件事。
　　“我就不去了，芭蕾比赛也要开始了，我要努力练习。”
　　他点点头，再没讲话。
　　鸵鸟小姐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很难过，她不想见他难过，那样她会心痛。
　　她喜欢他，周围一圈女生都能看出来，她们有时候会取笑她，但是她不在意，仙人掌先生也没有反驳过，所以她想，仙人掌先生应该也有一点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