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处见花》渥涯

4、痴人之爱

　　花和洗完澡后把从大学所在的城市带来的土特产尽数给了奶奶，又陪奶奶谈了会天，才回房间准备睡觉。
　　刚一进门就发现林适湿着头发在翻她带来的书。
　　“痴人之爱？”林适把毛巾搭到头上，“讲什么的？”
　　花和走过去，接过毛巾给林适擦头发，“一个大叔收养了一位少女，把她培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最后娶她为妻的故事。”
　　“噢。”林适应了一声就没再说话，书只翻了几页就丢到一边。对于从小只对数学感兴趣的她来说，即使是小说也很难读进去。她连字都懒得写。
　　“头发长得好长啊。”花和感叹。林适这个假小子居然快要长发及腰了，而自己却留着清爽的短发——主要是因为懒得吹，花和觉得吹风机太重了。
　　“从认识你之后就没剪过，”林适捻着自己湿湿的头发，“你还记得咱俩怎么认识的吗？”
　　“你知道我记性很好的，林老师。”

　　花和从小到大最大的弱点，是数学。记忆里她总是用所有科目的分数来填数学这个大坑。中考，高考，期末考，月考，永无休止。
　　年级综合排名贴出来时，花和总是能从前面找到自己，然后对着数学那一栏往下看，一直到表格的中下部分才有和她考一样分数的。
　　林适则相反。她用数学的绝对优势填补其它的所有科目。
　　花和高二的时候，她作为家教出现了。
　　进入高中以后，数学变得非常拉分，难度也增加了，花和高一上学期的期中期末都没及格。这让妈妈大发雷霆。
　　毕竟她对女儿的关心仅限于成绩，因为这是她在朋友们面前炫耀的资本。
　　于是给老师塞红包，买来无数的数学资料，不拘一格地请来水平参差的家教。
　　妈妈请来的家教们有男有女，有好有坏，有刚有柔。花和从没试过反抗父母，所以她不发一言地接受了那些陌生人。
　　但她没有想过，会有对她实施暴力的家教。

　　那是一个漂亮得有些锋利的女孩子，看上去大一或者大二。她应该从小到大都属于天赋异禀的那类人，因此很看不惯花和这个数学白痴。
　　一开始她还顾忌着家长，但很快发现花和的母亲最多两周回家一次，便也施展开了手脚。
　　污言秽语从一张精致小巧的嘴中倾泻而出，花和从惊讶到屈辱到麻木，相安无事三个多月。本应继续这样下去的，但也许那位姑娘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她扇了花和一巴掌。
　　这一巴掌带给她自己的冲击力比花和还要大，因为性质变了。看着花和白皙的脸很快红肿起来，她逃走了。
　　花和没有惊讶，自己处理了伤处。
　　对于暴力，她领略得够多了。

　　那之后是林适的到来。
　　母亲以后是花和的愚钝气跑了老师，冲她大发雷霆，顺带在她身上发泄了自己的怨气。花和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父母总是这样堂而皇之地把他们的喜怒强加在她身上。
　　母亲离开了家长达三个月之久，再回来时带着林适——当地最好的大学的数学系大三学生。
　　花和高二刚刚开学，她考进了学校的文科重点班。
　　林适见到她时，她好像还是几个月前的那副样子。一张白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却分明印着五个清晰的红色指印。
　　有些伤疤和痕迹是长在人身上的，无法消除。
　　林适留着清爽的板寸，被花和眼中的安静和她身上的压抑气息所吸引。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原来可以这么大。
　　花和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一样。
　　“林老师好。”
　　这个人远远地开口了，清甜的声音流淌进林适的心里，慢悠悠汇成江河，林适确定自己一辈子也忘不了。

　　花和抬手摸向自己的脸。
　　那些刻在她身上的记号，现在还是那么鲜明吗。
　　她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困意，于是下意识在林适耳尖上吻了一下，便倒下去裹着被子睡了。不出十秒，林适已经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
　　林适有点摸不着头脑，只想着她或许是今天走累了。
　　其实有个亟待解决的问题在她心里，却被无限搁置了。那就是花和对她来说，是很神秘的。
　　作为花和的恋人，她不知道花和的家庭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她从前的生活，也不知道花和为什么成长为现在的花和。因为她从没有对自己说过这些，林适问的时候，她也只是含糊其辞。
　　她好像想把自己的过去埋藏起来。个中原因，林适却无从知晓。

　　林适懒得用吹风机，便到院子里自然风干，却看到奶奶正坐着她坐过的凳子上，抬头望着天。
　　星星多得人眼花缭乱。
　　“奶奶你干嘛呢？”林适从背后按着奶奶的肩膀。
　　“阿适啊，”奶奶似乎一点也不惊讶，拉住了林适的手腕，“你是不是该成家了。”
　　乡村不像城市里，女孩子大多在十七八岁就已经许好了人家。林适今年已经22岁了。
　　林适绕到奶奶面前，细细地端详。
　　她发现奶奶的白头发变多了，皱纹也更加深刻。虽然身体依旧很好，可是风霜的痕迹在她身上显露无疑。
　　林适摇摇头，“我不成家。”
　　上了大学以后，林适就已经完全独立，现在她读研，收入也是大于支出的。以后，她一个人也能养活自己和奶奶，还能照顾好花和。她努力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这个。
　　奶奶沉默地摸着林适半干的头发，直到它变得完全干燥。
　　林适听到一句难以置信的话。
　　“你是想和小花……过一辈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