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处见花》渥涯

5、救她

　　林适知道自己的性向。初中的时候，少年少女们皆是情窦初开，有些胆大的，谈着青涩的恋爱。
　　林适从没有对任何人有过倾慕之心。她日复一日地，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浪费着韶华时光。
　　直到有一天，她的好朋友告诉她，自己是个同性恋。
　　林适的男女生缘都很好，男生拿他当兄弟，女生把她当成可靠的闺蜜。不能对别人说的话，似乎都能对她说。
　　于是两个男生手牵着手站在她面前，告诉她他们是一对。
　　林适的感觉很微妙，她惊讶，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他们看上去就和异性情侣一样幸福。

　　那是林适第一次接触同性恋。很多年之后，那两个男生相视笑着的脸还清晰地印在她心里。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林适明白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长达十几年的生活中，她都对自己的性别模糊不清。从那以后，她开始在课本上涂鸦，脑海中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像，那是她理想中的恋人。
　　一个安静可爱的女孩子。

　　“我们是一对。”
　　她也好想像他们一样，可以毫不掩饰地道出花和跟自己的关系。
　　但她还并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向奶奶坦白。带花和回家，其实就是想让她们培养感情，到了要说的那一天才不至于撕破脸皮。
　　可奶奶却在这个过程中察觉到了。
　　除了惊讶，林适更多的是慌乱。
　　该怎么回答？说实话，还是暂时把真相掩盖过去？

　　林适还没有做出决定，奶奶却又开口了。和平时不同，奶奶的语气很平缓。
　　“你是我孙女，我还能看不透你吗？”奶奶叹了口气，“小花这孩子挺好的，可我担心你们两个女孩子，要怎么才能在社会上生活下去。”
　　林适咀嚼了半天，还没理清这话里的逻辑。
　　“也就是说，”林适眨巴眨巴眼，“您不反对我们在一起？”
　　“反对什么？怕你配不上人家小花啊？”
　　“……”
　　看着林适翻到天上的白眼，奶奶笑了起来，“丫头你从小跟着我，吃了不少苦，我都看在眼里。现在你长大了，奶奶就盼着你活得高兴点儿，不在乎你以后做什么工作，跟谁在一起，男也好女也好，只要你自己喜欢就行。”
　　“奶奶……”
　　林适一时间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了。她知道自家奶奶观念不算落后，可不知道竟然这么前卫，这事儿连好多年轻人都不一定能接受呢。
　　早知道这样，她还费劲想着怎么开口干嘛。
　　“可是……”奶奶皱紧了眉头，“你真的好好了解过小花吗？我怎么觉得这孩子心事太重，又不愿意跟人说呢。”

　　奶奶这话说得一点都不错。根据林适对花和的了解，她就是一个你自己不去发现就永远不会表达自己想法的人。

　　花和高二下学期，林适已经担任了她将近一年的家教了。一周五次，每次两小时，已经足够两人混熟了。
　　从下学期开始以来，林适就注意到花和的状态明显不对劲。她知道这个女孩并不喜欢数学，但授课过程中几乎没有出现走神的情况。这个学期以来，花和走神的次数越来越多，之前好不容易提上去的成绩又落了下来。
　　林适十分焦急，因为这直接关系到她是否有奖金可拿。于是她除了争取自己的保研资格，满脑子想的就是怎样让花和有兴趣听她讲题。
　　于是她就没有注意到花和交上来的作业纸上，有模糊的脚印。而整个夏季，花和都没有穿过短袖的衣服。

　　临近期末的时候，林适给花和做了份测试题，成绩不太理想。她皱着眉头给花和分析错处，顺便教她怎么投机取巧的时候，花和的头垂了下来。
　　她坐着睡着了。
　　林适有些生气，也有些心疼。她也知道在花和的高中，学习压力有多大。
　　林适端详了她一会，便把人抱到床上去睡。动作算不上轻，但花和完全没有醒过来的趋势，她的脖子无力地向后仰去，露出漂亮的一截锁骨。
　　林适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才去给她搭上空调被，却看见了一样刺眼的东西。
　　花和的肩膀上，隐隐透出人的牙印。
　　她将花和衬衫的衣襟解开，露出那牙印的全貌——狰狞而丑陋的一块血痂。可以看出制造它的人有多么残忍，事发当场又有多血腥。
　　那块鲜明的红色，在花和白皙的身体上绽开，好像在宣示着某人的怒气，叫嚣着“我咬死你”。

　　林适捂住嘴巴，心脏狂跳。她小心翼翼地查看花和身上其他的地方。
　　背上，腿上，手臂上，都有很多的淤青，有些地方见了血，结成了一样丑陋的血痂。
　　当事人却睡得一脸安然。
　　家暴？校园欺凌？自残？早恋并且和男朋友相爱相杀？
　　林适想不明白这些伤痕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17岁女孩的身上。
　　可她只是一个家教，又有什么权力去过问这些呢？
　　林适气得锤了好几下自己的脑袋。

　　花和没有睡多久，醒来时发现林适正趴在书桌上狂解数学题。
　　她揉着眼睛走过去，和林适道歉:“对不起，我睡着了。”
　　林适回过头来，面露凶光，“你在学校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花和愣了一下，下意识摸摸自己的手臂，确保那些被施暴的地方没有展露在人前。
　　“我自己解决，林老师。”
　　一句话，把林适撇得远远的，不留任何余地。
　　林适觉得心脏被人狠狠地搅动了一下，说不出的痛。
　　“好吧。”她听到自己的回答，然后如游魂一般离去，之后的半个月就再也没有出现在花和的面前。
　　却是在她的身后做着秘密工作。

　　林适跟踪了花和半个月，最终找到了犯罪团伙——一群跟花和没什么两样的高中生。
　　她带着自己在大学里处的好兄弟，把这群小毛孩狠狠教训兼恐吓了一顿，这才扬长而去。
　　林适本想找出那个对花和动牙的家伙警告一番，却又怕被花和知道，毕竟这孩子说过要“自己解决”的。这伙人逮谁欺负谁，因此只要自己不说出花和的名字，他们也不会知道是谁在找他们麻烦。
　　只是林适离去时，没有注意到那群人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女孩略带玩味的复杂眼神。

　　后来花和迎来了期末考试，再后来是暑假的补课，准高三的假期只有十五天。她似乎是太忙了，没空去注意为什么那些霸凌者不再欺负她。
　　总之，当林适再一次出现时，花和又穿上了好看的小裙子，露出白净的肌肤。
　　林适给花和补完课，回到自己的宿舍，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她为什么仅仅为一个自己带的学生做到这种地步呢？看到她平安无事，又为什么会这么开心？
　　唯一的解释，就是她喜欢上人家了吧。
　　整整一个暑假，林适泡在甜美的恋爱幻想中。炎炎夏日，她每天最期待的就是去花和家辅导功课，但同时又惧怕着见到她的那一刻，直到花和对她说出那句话。
　　“可以来我家住吗？林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