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处见花》渥涯

3、今夜星光闪烁

　　林适的奶奶住在村落的最里边，偏远，可是安静。
　　村里人大多住的是两层的小洋楼，但奶奶的房子还是个一层平房，与之相对的，院子非常大。里面种着一些蔬菜和几棵果树，树荫下趴着一条小黄狗。
　　离家不远的地方还有一条小溪，淌着冰凉的清澈的溪水，涓涓的。夜晚安静的时候可以听着它睡觉。
　　这是林适已经无比熟悉的地方，对花和来说却是个天堂。
　　她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出过门，没见过这样自然的景物。

　　三人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花和被安置在饭桌前等吃，林适则去厨房帮奶奶打下手，饭菜的香味很快飘了出来。
　　花和的肚子叫了一声。她低下头摸摸肚子，想起自己的奶奶。
　　一个嗓门很大、长相很凶的老人，从没给过她好脸色。小时候被表哥欺负了，挨骂的却总是她。即使是七八岁的小花和也隐约明白了，奶奶不喜欢她。
　　奶奶重男轻女。

　　一只很有年代感的白瓷碗落在花和面前，将她从思绪中拉着回来。
　　碗里，红烧肉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奶奶把筷子放在围裙上擦了几下递给花和：“饿了就先吃，饭马上就好！”
　　花和接过筷子，下意识地笑了笑，奶奶急匆匆又转回厨房。几秒钟后传来了林适的惨叫，然后便是奶奶的抱怨：“你把菜都吃了一会小花吃什么？馋嘴猫。”
　　林适：“我就吃了一筷子啊……”
　　然后又是热热闹闹噼里啪啦的炒菜声。

　　花和感到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来，传达到身体的每一个细胞。
　　这就是她从未体会过的，“家”的感觉吧。
　　其实不仅奶奶没给过她好脸色，爸爸妈妈也很少给。从记事起，花和就生活在父母无休无止的吵闹之中。她很不幸地成为了两人的迁怒对象。后来他们终于离婚了，法院把她判给了妈妈，从此就再也没见过爸爸。
　　再后来，妈妈有了男朋友，也就再没怎么见过妈妈。

　　花和叹了口气，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或许是因为老年人味觉不太敏感的缘故，这块肉做得有点咸，但并没有破坏它的美味。就连花和这种素食动物都完全不反感。
　　小黄狗循着肉香进来了，眼巴巴地望着花和。
　　花和把带着一点儿肉的骨头递给它吃。它小心翼翼地把骨头接了过去，好像怕伤到花和的手似的。
　　这只小黄狗有七八个月大了，是村里一户人家的母狗生的，与它的兄弟姐妹们一起被送给了想养的人。
　　奶奶很喜欢它，但是也没给它起名字，所以大家叫它的时候就叫“狗”。

　　饭桌上，奶奶一个劲地往花和碗里夹菜，直到饭菜堆成一座小山，尖尖的从碗里冒出来。
　　林适在一旁气鼓鼓地扒着饭，头也不抬。
　　花和因为食量太小，只好趁着和奶奶谈笑的时候偷偷把碗里的菜都夹给林适。
　　跟曲水流觞似的。
　　最后的结果是林适吃了个爽，撑得都走不动路，肚子鼓起一大块。
　　花和帮着收拾碗筷、洗碗，她就搬了个小凳子在院子里坐着，靠着门，看看天看看手机。

　　山里信号不是太好，打打电话还行，网络是时有时无。
　　林适刷新了一下，发现程信一那里又来了消息——好啊，玩得开心。老家离得很远吗？
　　是挺远的，可是跟你有什么关系呢。林适心想。
　　不过是同门的师兄，对自己也很照顾，林适不想拂了他的面子，便打了个“嗯”过去，什么时候发出去就看缘分了。

　　小黄狗吃完饭，在林适脚边绕了几圈，趴下了。
　　林适跟它大眼瞪小眼，一人一狗，相看两相厌。小黄狗跑到院子里跟蚊子玩儿了。
　　乡村的夜晚很安宁，星星也很多，夏天的时候甚至可以直接看见银河。在城市里念大学的这四年，她从来都没看见过一颗星星。
　　而花和则整整十七年没见过星空。
　　想到这茬，林适笑了起来。虽然挺可怜的，但两个月前花和第一次见到星星的场面，实在让她忍俊不禁。
　　这个小傻子，眼睛瞪得老大，惊讶得话都不会说了，眼睛里还泛起了激动的泪花，最后硬是拉着她看了半个晚上的星星，腿都被蚊子咬肿了。
　　林适看着夜空，那里仿佛出现了花和的笑脸。

　　不知什么时候，花和悄悄挪到院子里，蹲在了林适的脚边，也撑着下巴望天。
　　林适明白她的意思。她伸出手去一下以下抚摸着花和的脑袋。
　　花和舒服得眯起眼睛，享受着，然后开口说：“明天我们去给狗狗洗澡吧。”
　　林适：“又洗？上次你来的时候也洗了啊。”
　　花和：“洗洗我好抱着睡觉。”
　　林适恍然大悟般点点头，随即又意识到不对，“你宁愿抱着狗睡觉也不抱我！？”
　　花和把脸埋在膝盖里笑了好久，等抬起头来的时候，脸都憋红了。她非常非常认真地告诉林适：“你抱我，我抱狗。”

　　夜渐渐深了，星星越来越多。花和被抱到林适腿上，两人一起沉默地仰着头。
　　山里很凉快，一阵夜风吹来，树叶沙沙响着，人也惬意极了。
　　小黄狗又摇着尾巴晃过来，打了一个哈欠，趴着打盹。
　　这之后的某一天，她们偶然间谈起今天的时候，才发现此刻两人的想法出奇地一致：如果现在她们已经垂垂老矣，在这样的地方安度晚年，该有多好。

　　奶奶扶着门框，看着院子里她的两个宝贝孙女，神色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