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处见花》渥涯

10、枯萎之花

　　“回来了？怎么样，你很喜欢那种穷乡僻壤的地方吗？”女人摘掉墨镜，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没过几秒便皱起了眉头，“什么味儿？”
　　“我刚吐了。”花和跟在后面，声音有气无力。
　　“哦，”女人很夸张地捂住了鼻子，“你回来了就跟我走吧。”
　　“等放完假，我会去办退学手续的。”花和几乎是硬撑着在跟她说话了。门外站着的不是林适，这让她身上所有的力气都流失了。
　　“我特意来接你的，今天就走，”女人指了指门外，“我们的新家在X市，以后就跟妈妈一起生活吧。”

　　花和感到一阵眩晕。一时间，她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脑海中却浮现出无数语气相似的话语来——
　　“高中不上XX中还读什么书啊，听妈妈的，努力一把考上吧。”
　　“这种书你看了有什么意义啊，还是多做点妈妈给你买的数学题吧。”
　　“你是我的女儿，当然应该乖乖听我的话吧。”
　　别说了。花和忽然觉得世界变得无比吵闹，那些话语像尖锐的刺刀插进她的心，一次，又一次。她从没有说过“不”字，于是结痂了的伤口一次又一次染上崭新的血。
　　别说了……
　　花和后退着，一直退到无路可退。那些声音将她逼到一个死角。
　　清脆的一声，电视桌上的花瓶掉下来应声而碎，水溅了一地，林适买回来的花洒落在碎玻璃渣中间，大概很快就要枯萎了。
　　花和捡起了一块碎玻璃，举起来对准了她的妈妈。
　　“出去，”她颤抖着，殷红的血从手掌汩汩流出，眼睛红得可怕，“出去！！！！”
　　女人吓了一跳，似乎也没想到多年来温顺的女儿会做出这种举动，她挎上小皮包，嘴里谩谩地骂着什么，离开了这里。与此同时，一直站在门外的男人走了进来。
　　这是一个看上去温文尔雅的男性——戴着金丝眼镜，穿着名牌西装，一举一动都显示了他的知识与教养。他笑得恰到好处，单看表情的话可能会认为他是来平复花和爆发的情绪的，然而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截然相反。
　　“你以为这里是谁的房子，你有什么资格让你妈妈出去？”男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你是同性恋的事情我们还没跟你计较，你倒先咬我们一口？”
　　“你也出去。”花和还举着那块除了割伤她自己再没起过什么作用的玻璃。
　　男人被她这副样子激怒了，猛一下把她掼到墙上，单手就将花和的双手钳制住，按到了头顶。
　　“如果不是你妈妈不愿意再生孩子，你以为我们会管你吗？”男人嗤笑了一声，“你要是肯听话，这房子送给那个穷酸鬼也不是不行。”
　　说完，男人松开了花和，拿出一块手绢细细擦着手，好像沾上了什么脏东西似的。他快步离开这里，丢下一句“恶心的死同性恋”便飘然离去。
　　花和顺着墙壁滑下来，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块碎玻璃。掌心的伤口很深，她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一行泪水从左眼滑落，滴到手心，花和剧烈地干呕起来。

　　我要怎么才能撑下去啊。我要怎么才能……和喜欢的人安安稳稳地在一起啊。
　　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要求都不能答应我，妈妈。

　　林适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刚刚才能小憩十分钟。程信一应该比她更累，不知道多久没合眼了，黑眼圈就不说了，连面色都是青黑的，胡渣也长了出来。看上去有三四十岁了。
　　这让林适都不太好意思提出要回家一趟的请求。
　　程信一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噼里啪啦敲着键盘还能注意到她的欲言又止，“你有事就先去处理一下。”
　　“……嗯”，林适看着他从一堆资料转向另一堆，“我女朋友病了，我回去看看她怎么样了。”不知怎么的，林适有强烈的心悸感。花和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程信一敲击键盘的声音似乎停了一两秒，随即又恢复正常，“是吗，快去快回，注意安全。”
　　林适应了一声，抓起小电驴的钥匙就出去了。希望这强烈的不安只是她的杞人忧天。
　　确认林适连气息都从这片空气中消失后，程信一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捂着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女朋友啊……
　　怎么办，是性别不合适。去趟泰国能解决吗。程信一啊程信一，你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

　　“花！”林适头盔还没来得及摘就风风火火闯进家门，提高嗓门喊着。她直奔卧室，看到被子里裹着的那个熟悉身形，终于宽下心来。
　　“花，你好点了吗？我给你带了面条。”
　　林适扒拉一下被子，花和满脸虚汗的样子映入眼帘，连嘴唇都没有血色，而且整个人好像陷入了昏迷状态。
　　怎么回事？！
　　林适把人抱起来坐着，发现花和身上烫得厉害，保守估计也得有三十八度五。明明只是普通的晕车，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林适心里一急，掀开被子准备把花和送去医院，却看到了那双血红色的手。
　　花和穿着白色的睡衣，整个人都无比地苍白，唯有那双手泛着殷红的暗光。
　　“小花你怎么样？！”林适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你醒醒啊！”
　　她从来没有想过，如果花和出了事，如果花和以任何一种方式离开她，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声音花和再熟悉不过，再期待不过，她用力睁开眼睛，却看不清眼前人的脸。是在做梦吗？还是自己快要死了，这是最后的幻想呢？她想摸摸她，确认一下她是不是真实的，却发现双手都动弹不得。
　　林适看到花和睁了眼才安定了一些，流着眼泪抱她出去。得赶紧去医院才行。
　　林适夺门而出，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她看到了地上的残骸。
　　残破的、枯萎的、已经死去的花朵，静静地躺在地板上，它们是在苟延残喘呢，还是早已离去，只是以灵魂的姿态注视着世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