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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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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求败盘腿靠坐在桃花树边,等待着属于他的“天”的到来。只可惜现在已经不是早春的季节,桃花林不如往日,盛开的桃花瓣纷纷扬扬的落在了他的周围,树林间的微风撩起他细碎的赤发,他的手边是早已为天山果姥做好的竹马。竹马朝向远处被云雾缭绕的花果山,那山顶直冲云霄,宛若奔向天际的游龙。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东方求败念着那一日的诗歌闭目养神,隐约好像看见了那一日疯清扬的预言——他身着凤凰华服,立于花果山之巅,银色的帝冠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身侧的利剑指点江山,建立万世之功业的豪情在胸口澎湃,手中的蓝色莲蓬散发出妖邪的气息。
正当他体味这春秋大业的时候,周围悄然浮现出伸手不见五指的迷雾,一点点地蚕食着他的花果山,蚕食着他的躯体。
“何等邪物,给我退去!”东方求败挥舞着利剑想要划破这缠人的迷雾。
利剑挥舞的刹那,迷雾似乎被东方求败的霸气驱散,天山果姥的身影忽地在纷乱的花瓣间出现一步步朝他走来,像是刺破黑暗的光。他赶紧迎上去,试图拥抱这份温暖。可他却感觉到随风飘扬的花瓣儿稀稀拉拉地落着,地上铺满了一层落花,这桃花瓣中的身影是陌生的。
冰冷的峨眉刺在身体里,华服上的金色的凤凰被逐步染成了鲜艳的红色,身侧的桃花海弥漫着一种让人感觉无限空虚的静谧,花瓣悄然零落,一切都定格住了。
“天山童姥……”
东方求败猛地睁眼,梦中的幻影烟消云散,唯有意中人弯腰立在眼前。
“怎么了?”天山果的声音姥清脆悦耳,如同来自天际瑶池的声音,让停滞的东方求败复苏起来。
东方求败扶着自己的额头定了定神,他还没有缓过来梦中人与眼前人的差异,过了半晌才吐露出几个字,“没事,做梦而已。”他的脑海中再一次响起了“天”的预言。
成我,弑我?
不,这是戏言。
“你做的吗?”天山果姥指着旁边的竹马,蹲下身手指抚上了竹马的马背,有些惊讶于光滑的触感,“想不到你还会在手工活上这么费心,我还以为你只会逞威风呢。”
“嗯……因为你不会骑马,想到给你做一个替代品吧。”回应的声音愈发的微弱,连东方求败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嗓音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竟然会因为一个道士的预言,一场梦境的幻象,去怀疑自己内心的声音。他再三埋下自己内心生出的疑虑,他宁愿相信自己的“天”像美玉一般纯洁的。
天山果姥注意到他并不柔和的神色,心生稍许思虑,抬手伸向了他的脸颊。本以为会是病了的迹象,但是感受到的是正常的温度,稍微担忧的心情还是放下些许,或许帮他提提神会缓过来。“该不会是梦到我的样子,害羞了吧?”她收回手半开玩笑地撑着脑袋,“我看你还是功力不够啊。”
灿烂的笑容像是寂静的黑夜洒下的月光,让人可望而不可求。东方求败的内心莫名升起无端的冷,这冷从心脏逐步蔓延开来,延续到他的躯干,他的指尖,他的眼睛。他还是尽力压制住了这股寒意,脸上掠过一丝笑影,“连马都不会骑的人,还不上去试试?”他的掌心意外地用力拉起天山果姥的手,掌心传来对方温暖的温度却怎么也觉得不真实。
突然的动作令天山果姥有些诧异,她没有多言,估摸大约是做梦导致的神思有些不清醒,可是她的潜意识里总觉得这个动作好像有着其他的意思,例如“破裂”。她还是按照意思坐上了竹马,手指攀附上竹马的脖子,浅笑一声示意东方求败该摇晃竹马了。
东方求败心领神会,站在后面轻轻地推了一下。翠绿色的竹马和碧绿色的倩影一齐晃动,在桃色的衬托下,萌生出不可亵渎的清丽感,如烟如丝,直入他的心间。
时隔多年,东方求败仍然希望这一刻会成为永恒。
“你看那座花果山,”天山果姥指向远处的山脉,停顿了一下自己的发言,看向摇晃竹马的人,“那会是谁的未来呢?”
蛇一般的诡异从东方求败的心底窜出,尖锐的獠牙一直隐匿在黑暗中,似乎随时都能将他吞噬。他想到了莲蓬,想到了未来,想到了那些小弟们的言论。他没有回应天山果姥的问题,只是挂着笑容,不是发自内心的,是虚假的,伪装的。
他突然发觉珍藏的美玉生出一块污点,而且正在逐渐污染这至高至圣的纯洁。
这一块污点成为了东方求败背脊上的伤疤。
“不好了老大......”几个小弟终于看到许久未见的老大,一拥而上,嘴里叽里呱啦的,其实不约而同在讲一件事——几个伙伴惨死于峨眉刺手下。
“峨眉刺”几个字触动了东方求败的神经,那是天山果姥用的武器,他一直对此记忆深刻,但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把小弟们的惨死与她联系到一起。他一把抓住其中一个小弟的衣领,嗓音出了奇的阴郁低沉,“你确定你没有说假话。”
小弟第一次看见自己的老大竟会有这样的表现,剧烈的压迫感扑在面前,不由得心生畏惧,强作镇定咽下要说出的言辞,瞪大了眼睛点头。
脑袋点下去的瞬间,整个时空都静止了,世界在这一瞬间无声无息,寂静得宛若凝固在半空中的水滴。
“嗖。”
一支冷箭射在东方求败的脚边,带着众人的惊呼,箭尾上插着战书,上面写着“桃花林”。
必须得有个说法了。
东方求败再一次回到了桃花林,晚春飘散的桃花瓣迷住了他的眼睛,此刻过去的繁华与喧闹都被抛弃了。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头顶的天空是狭窄的,他感到脑后凉风嗖嗖,空空荡荡,没有一丝稳定感。这片桃花林的深处吹来阵阵冷风,他感到仿佛自己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中穿行,随时都会有一只无形的利刃在桃花瓣中突然间刺向自己的心脏,让自己措手不及,只剩下一声孤寂而冷清的回响。
“天山童姥!”东方求败大呼。
回应他的是来自桃林深处的峨眉刺,刺破了残败的桃花,毫不留情面地刺入他的脊背,鲜红的血液喷涌而出。
于是东方求败听见了生命正在他体内撕裂的声音,只觉得一团热雾冲进了自己的头颅,他想要尽力睁开眼睛看清眼前,惊讶地发现那飘忽的碧绿色在他身前出现,却逐渐散失着生的活力,那副怦然心动的身影正支离破碎。他想要伸手,却怎么也抵抗不住黑暗的降临,身旁只留下一片无尽的花海和冷彻的空虚感充斥在天地之间。
就在东方求败倒下的前一刻,他看见靛蓝色衣身的独眼人向那人发出了攻击。
“这里是......桃花林?”
东方求败突然发觉自己又一次踏上了桃花林,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脊背,没有伤疤。
“死了,还是梦?”
他抬头看向头顶的桃花海,熟悉的环境却渗出了些许阴森恐怖感,似乎那桃花都成为了厉鬼的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霎时他的身体周围饱受冷风的吹袭,好像变得透明起来,快要融进这片花海中。四下阴冷的风呼啸而过,穿过他的身体,桃花林中充满了风声。
此时的桃花林只听得见东方求败的高喊声,他奔跑了起来,他感到心虚。这是何等的空虚啊。他懊丧,祈祷,挣扎,只想逃出这片树林。当知道自己已经无法逃出了这片桃花林时,东方求败感到仿佛大梦初醒。不过,和做梦不同的是,他此刻真的感到自己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的疯癫附着在奄奄一息的躯体上,厉鬼的手纠缠在他的身上,喉咙发不出半点痛苦万分的声音。他坐在了盛开的桃花林下,他现在可以永远地坐在这里,因为他已经无处可回。
东方求败环视了四周的桃花林。头上是一片桃花海,不断地有桃花悄然飘落下来。桃花海的下面弥漫着一种让人感觉无限的空幻,花瓣落在他的额头,没有任何缘由。过了一会儿,东方求败心里涌起一种微微发热的感觉,那是他的一丝悲哀。在虚无冷彻的桃花林下,那种微微膨胀的温热感,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
桃花纷飞,坠落在东方求败的手上,桃花林突然消失不见,变成了无数的花瓣儿。之后,他那只伸出去想要拨开花瓣的手和他的身体,也都消失了。
“不!”
东方求败发出呐喊,他的眼睛被射进几束月光,将他拉回了真正的现实。
冰冷的月色泼洒得满地惨白,分明有着肃杀之气,几乎教人封住口舌不得言语。斑驳的阴影从树枝上方落下,落在东方求败被白布包扎的脊背上。他才发觉自己原来是活着的,背部的疼痛越来越清晰了。背后的伤痕被人很好的包扎,隐隐作痛的脊背迫使东方求败不能动弹,只能老实得趴在卧榻上,不过现在出于情出于理自己都不可轻举妄动。他观察着周围,这是一间并不差的屋宇,然而卧榻边仅仅只立着一支正在燃烧的蜡烛。
黑暗里唯一的光,暖和,温柔,安抚了胸腔里汹涌的情绪,挑起作为人最基本的心灵欲望。
这里是哪里,他也无心思考,他清楚自己被救了,或许是自己倒下前看见的那个独眼人救得。
我真地醒了吗?
还是说从一开始,就是梦呢?
他暗自朝自己发问。
背后的痛楚似是在告诫他,他还活着。
青苔杂草在晚风中瑟瑟战栗,一阵风从窗外钻进,吹起了东方求败两鬓的发丝,也吹灭了空中摇曳的烛光,连带着奄奄一息的心灵一块熄灭,不再急跳,空寂得如投入河底的石头,坠入无边的寒冬。
“醒了么?”黑暗中传来的声音打破了东方求败的空虚,那音色并不温和,反而带着彻骨的寒意,没有半分感情。
“你是何人?”东方求败随着声音斜眼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虽然隐匿在黑暗之中,看不清那人的表情,但借着月光仍能隐约看见手持着乌黑色的羽扇和靛蓝色的衣冠,这孤寂的颜色令他生出莫名的好感。其实他并不期望这人能给予他什么样的回复,自己被无端的人救了,定是有缘由。
“天下无贼。”
“为何救我?”
天下无贼的回答里有一丝浅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好一个拔刀相助。”如此俗套的原因使得东方求败想要开怀大笑,碍于伤口却不能有什么大动作。身着如此衣冠,救人竟是这样原因。转念一想,那又怎样呢,江湖路上总是免不了客套话。说不定,他也是瞩目着“莲蓬”的人,只是用这种方式博得自己的好感罢了。
“在下平日里虽是饱读诗书,但对街头巷尾的事情从未断过消息,您的大名我一直都了然于心。不料那一日竟然撞见那等惨事,我当然要出手了。”天下无贼叹口气摇了摇头,惋惜的口吻呼之欲出,“可惜,可惜啊,那女子武功高强,我也伤不到她,让她逃了。”他故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的发音,点出自己并未做什么伤害。“不过,隐瞒自己有粉色莲蓬的事实,还改换姓名到您的身边,如此美人计,天山果姥着实阴险。”
东方求败仔细听着每一个字,他已经心灰意冷了,眼神中提不起一点情绪的涟漪。既然天下无贼说她是改名换姓,那也应该知道自己的真名,他试探性地发问:“那你说说我叫何名?”
“东方求败。”
这四个字像是划开了一个口子,有什么东西要倾巢而出。东方求败不想拐弯抹角了,直接朝天下无贼发问,“你的目的是什么?”
熄灭的烛光猝尔再度燃起,成为二人之间唯一的光。
东方求败总算看清了天下无贼的面庞——深蓝色的长发被头冠高高束起,只在耳边留下几缕头发,赤红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烛火的形状,嘴角好像一直都带着笑意。若不是有一黑色的眼罩,清秀的面容与身姿着实会让人误认为他是一位读书人,而不是会武功的人,尤其是配上羽扇,书生气更浓。人不可貌相,东方求败心里默念道。
“做您想做的事情,丞相。”
天下无贼朝着天命之人跪拜。
这句话像在深海漩涡里唯一可以环住的礁石。
月夜之下,“天”再一次出现在东方求败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