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蓝》冥山鱼客

8、八

　　怕死可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在这皇权至上的年代里，我可没想过要做什么包青天似得人物。
　　不过，包青天是谁？
　　我躺了很多天，下人们大概以为我是病体未愈，其实我是不知怎么动弹。阿姐来探过我一回，没怎么问我身体的状况，倒是问了我许多案情的事情，大概意思是说，我身子弱，还是多待在房间比较好。我深以为意，连连点头，阿姐见我态度良好，心满意足的离开。
　　今天是中秋，我靠在房间的软榻上，无聊的翻着一本闲书，我从早上拿起这本书，统共翻了一页，还不是因为看完了第一页上的字。
　　“主子，宫里有请。”
　　“什么？”
　　“今天是中秋夜，阖家团圆的日子，陛下怜惜主子一人，特差人来请主子回宫过节。”
　　我可以不去吗？
　　这句话我只敢问在心里，皇帝有请，不去是不要脑袋了吗？
　　“哦，那就去吧。”
　　“春花，秋月，为主子梳洗。”
　　“我昨日才洗过澡，怎么又要洗？”
　　企鹅笑笑，退了出去。
　　“回主子的话，女子面圣，需体洁。”春花答道。
　　我这完全是被坑了，所谓女子体洁，那是针对侍寝的妃子，我一个未婚之女，要什么体洁，可惜我知道的太晚了。
　　沐浴的时候，我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春花秋月聊天，当然陪着我聊天的，几乎是春花一人。
　　“中秋夜万家团圆的日子，你们陛下难道不用陪老婆？”
　　“主子，什么是老婆？”
　　“呃，妻子，太太，夫人，另一半……”
　　“陛下没有立后，也没有纳妃。”
　　“哈？陛下老大不小了吧？”
　　“回主子，陛下未到而立之年。”
　　“就算是只有二十几岁，没有妃子，好像说不过去吧？”
　　“陛下的事情，哪里是奴婢们能过问的。”
　　这话的意思，有隐情？完了，我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一个年轻有为的君王，身边竟然没有美人相伴，实在说不过去啊。也不知道美男子是曾经沧海难为水，还是喜好特殊不可告人？莫不是身体抱恙不能人伦？
　　经过了一套繁琐的沐浴，我终于获准可以前往皇宫。皇城内上张灯结彩，大街上挂满了灯笼，远处传来爆竹的声响。
　　“怎么没有烟花？”
　　“回主子，中秋月的第一场烟花需由陛下点燃。”
　　“哦。”
　　“待宫中的烟花燃完，百姓们可接着放烟花庆祝中秋月。”
　　“哦。”
　　“主子可是不舒服？”
　　“没有。”我只是提不起劲，本来打算大干一场的，忽然被人掐了火，能有劲吗？
　　抵达皇城时，夜色已沉，下午沐浴的太久，耽误不少时间。
　　“民女参见陛下。”
　　“朕记得，已封你做钦差，难不成朕记岔了？”
　　我从善如流，立刻改正：“下官参见陛下。”
　　“起来吧。”
　　这是卫蓝殿外的中庭，石桌上铺了上好的丝织桌布，石凳上放了柔软的坐垫，桌上摆着一壶酒，几碟子坚果，几碟子梅干，还有一些水果，中间摆了好大一盆月饼。
　　我撇撇嘴，对于中秋，我很不喜欢月饼这种存在。个头大，不是甜的发腻，就是奇怪的五仁味，偏偏这一天一定吃上一个，说是讨个团团圆圆的彩头。
　　“坐。”
　　“谢陛下。”
　　我一入卫蓝殿，企鹅、春花和秋月都默默的退了下去，整个中庭内，空荡荡，不见一个随侍的宫人。
　　“今夜是中秋，无外人在，你我之间，可不必讲究君臣之礼，随意便可。”
　　皇帝陛下笑意淡淡的说道。
　　“谢陛下。”我胆子小，嘴巴还不经事，若真是不讲究，那自然是极好的。
　　“吃吧，挑你喜欢的。”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纠结了一番，最终还是挑了自己喜欢的坚果类。坚果之中，我最爱的是腰果，所以我第一选的就是腰果，随意抓了一把在手中，一颗一颗慢慢的咀嚼。
　　“也不嫌手脏。”
　　“才不脏呢，出门前，我可是沐浴更衣的。”
　　“哦？”
　　“嗯，说是面圣要体洁。”
　　皇帝陛下笑了起来，问我：“谁和你说的？”
　　“春花和秋月啊。”
　　“平日里若是无聊，可以读一读宫章。”皇帝陛下说道。
　　“宫章？”我听的一头雾水，但我这个人是个不服输的性子，回去真的和企鹅要了一本宫章，于是知道自己被春花秋月给诓骗了。
　　“启禀陛下，尚书令大人到了。”
　　“宣。”
　　“是。”
　　“微臣参见陛下。”来人顿了顿，又道：“参见娘娘。”
　　彼时我正端着一杯酒，要喝不喝的，因为不确定是哪一类酒，担心一口下去辣的要死，谁知刚尝到一点味道，就听了一句“娘娘”，惊的我几乎把整杯酒给饮尽了。
　　结果当然是呛到了，我咳得肝肺疼，皇帝陛下好心，真是没讲君臣之礼，替我顺了顺背。
　　我指了指跪在地上的人，示意陛下。
　　“起来吧，向月。”
　　“向月？”不知为何，我忽然间想到两句诗文，我本有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世间美好的男子有许多，但最惹人心怜的，我以为是被称为公子的那一类。名叫向月的男子，是个清月朗月的公子，仿佛世间最后的一抹白，令人见之心旷神怡。
　　我，看呆了。
　　“咳咳。”皇帝陛下咳了两声，我才缓过神，也不知嘴角边有没有口水留下。
　　“微臣失礼，惊了娘——”他正眼对上我，那一瞬间，我分明瞧见的是他惊诧的眼眸，可他的眼睑落的太快，以至于我以为是幻觉。
　　“那个，没事，我和陛下……呃，我不是陛下的……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怎么觉得否认的那么艰难呢？
　　“是向月糊涂，一时忘记，陛下尚未纳妃，还请姑娘莫怪。”
　　话说，这时候不是应该先和皇帝陛下道歉吗？我看着皇帝陛下，面上尴尬的笑。
　　“阿微不是小气之人，向月无需道歉。”皇帝陛下说道。
　　“对，对，没事。”
　　皇帝陛下还站在我身后，原本他是坐在我对面的，此时就在我旁边坐了下来，又示意我入座。于是，我和陛下相邻而坐，向月大人坐在对面。
　　“向月是当朝的尚书令，也是朕的挚友。”
　　“你好，我是安微。”我说。
　　“你好，我是向月。”向月说。
　　“人已到齐，不如先干一杯？”皇帝陛下说。
　　我和向月自然是举杯。天上月色幽明，中庭里的三人仿佛是多年的旧友，竟莫名的聊得很畅快。
　　这聊着聊着，就跑到了安大人被害一案上。
　　“朕听人说，你对安大人一案极为上心？”
　　“哪里，哪里。”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明明前一刻还在说哪里的月饼更为好吃，怎么忽然就聊到了安平的死。
　　“怎么，遇到难题了？”
　　“呃……还好，还好。”
　　“陛下是怎么想到将此案交给微姑娘的？”向月问。
　　“朝中没有合适的人，阿微又急着为父鸣冤，朕就将此案交于她亲自查。”
　　“可陛下，可查案向来是避亲的，微臣瞧微姑娘，似乎对此案很是为难。”
　　“是吗？”皇帝陛下问我。
　　“不为难，不为难。”
　　“微姑娘，陛下乃当世明君，你若不愿意，大可直说，陛下不会怪罪的。”
　　皇帝陛下等着我回答，我实在是压力山大啊，这向月，到底是帮我还是害我啊？
　　“向大人误会，我是真的很想查明安大人被害一案的真相的。”
　　“微姑娘唤我向月即可，即是微姑娘想查，那是我多心了。如果查案中微姑娘有什么为难或者需要帮助的事情，可随时来尚书府寻我。”
　　“多谢向大人。”
　　好在话题没有继续，三人又走了三轮酒。就是好酒，甜甜的，喝不出酒意，我喝了许多杯，以至于酒意上头时，已有不可自控之势。
　　我因为酒意，根本没留意到向月已奉旨退下，中庭之中只余我们。
　　“陛下，您能给我一句实话吗？”
　　“什么实话？”
　　“安平的案子，您是真心实意的想让我查下去吗？”其实这不是我心里要问的问题，因为如果可以控制，我怎么能让自己的嘴巴张开呢？所谓酒后吐真言，是因为没法自控。
　　“自然是。”
　　“那万一查到您身上怎么办？”
　　皇帝陛下大笑起来：“行啊，原来你是怀疑朕，难怪……行了，朕许你随便查，若是怀疑朕，只管来问。”
　　“嗯……”再后来的事，我实在没什么印象，酒气上头，整个人只想睡过去。
　　“阿微，阿微？”
　　“别吵，棣华。”
　　再醒来是次日的晌午，因为醉酒头疼的厉害，春花备了醒酒汤，我强灌了一碗下去。醒酒汤的味道真是恶心，胃中翻腾。
　　“呕——”
　　秋月抱着木桶跑过来，我就着桶吐了个干净。
　　倒是舒服了很多，就是此中的味道很受不了，我自己被熏得皱鼻。宫人却仿佛无所察觉，秋月端着桶出去，春花给我宽衣，两人忙了好一阵子，才算将我周身弄得舒爽。
　　“主子，下回您可不能再喝这么多酒了，酒气伤神，回去得让徐嬷嬷给您养养才是。”
　　还养？我那三个月的药还没个头呢。
　　企鹅从屋外进来，手中捧着一物，走近一看，似乎是封书信。
　　“主子，陛下的书信。”
　　我打开一看，大意是告诉我放手去查安平的案子，如果疑心他，可随时入宫来问。企鹅又递上一块令牌。
　　“这是宫令，可在宫中随意行走。”
　　好吧，我大概喝多了，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
　　“行了，收拾收拾，回大理寺。”
　　“是。”
　　出去时，我才发现，昨夜又是宿在卫蓝殿内。
　　“企鹅，这卫蓝殿，是谁的宫殿？”
　　“回主子，这是陛下未登基前住的地方。”
　　还好，还好，不是他现在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