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蓝》冥山鱼客

12、十二

　　下元节回到大理寺府时，已是月上中稍了。我很疲惫，春花秋月伺候我梳洗后，我就躺在床上睡觉。
　　睡不着。
　　老伯没有收我们的银子，他说很少见这么恩爱的年轻夫妇，他愿意请我们吃两碗馄饨。当然皇帝陛下不是一个会占百姓便宜的皇帝，他悄悄将银子留在摊位上。
　　我们去了稍远一点的大树下等人来寻我们。大树上挂了很多的花灯，有兔子、老鼠、猫之类的造型，我看了一圈，兔子的最好看。
　　皇帝陛下吃完馄饨以后就很沉默，我因为觉得别扭就围着大树假装看花灯。他一直看着我，我知道，可他看的仿佛又不是我，我也知道。
　　春花和企鹅曾经和我八卦过陛下的情感生活。
　　陛下登基十载，每年的三元节，都被会文武百官们催促婚事。当然和大部分历史书上写的不太一样，陛下是个强势的君主，朝臣只敢不停的建议，却不敢真的以死相谏。毕竟，陛下只有二十六岁，还很年轻。
　　一个二十六岁的正常男子，怎么可能会拒绝成婚呢？而且男子好色，作为权力顶峰的皇帝陛下，可合理的坐拥三宫六院。可陛下一直过得清心寡欲，我当然好奇的很。
　　陛下未登基前，他的身边有过一位贴身宫人，是个年长的宫女。传闻，陛下对这位宫女有许多不一样的情愫，那是朝野还出过传闻，若是陛下登基，这位年长的宫女起码会是位贵妃。可陛下登基前，这位宫女突然失了踪迹，遍寻不着。
　　这之后，陛下不喜有人和他提立后纳妃的事情。
　　能令一位明君念念不忘的年长女性，我猜测，一定是个很有魅力的女性。真是可惜了一段能被载入史册的可歌可泣的爱情。
　　听这段传闻时，我是嗑着瓜子，嚼着梅子，心情大好的。可今夜，不知为何，我已不觉其间的乐趣。
　　次日大早，我就恹恹的起床了，屋内的铜镜实在是模糊，我看了看，也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够不够熊猫。
　　“主子，怎么不多睡儿？”秋月问。
　　我倒是想睡啊，可惜睡不着，躺着难受，没办法才起床的。
　　我长叹了一口气。
　　企鹅进屋送了一封书信给我，看信上的字，我认得是皇帝陛下的亲笔。打开一看，大意是说安平的案子要继续查，朝野里有许多人看着，不能常常偷懒。
　　对于信上的督促之意，我很是不满。我哪里就偷懒了？
　　这个早晨，我靠在屋中的软塌上，半梦半醒的想着安平的案子。
　　江阳说过，安平胸腹中有三种毒药，我事后问询过江阳，就是是哪一种导致了安平的死亡。最初因为安平死亡太久已没办法做准确判断，如今因为灶下灰的真相查明，江阳已能肯定的排除掉灶下灰致死的可能。
　　那么，还剩下两种毒药，洛水草和七日醉。安平是因为服用了两种毒药以后毒发身亡的。那么，谁发现安大人的死亡就变得很重要了。
　　真是奇怪，这个重要的点我竟然才发现！
　　“春花秋月，我要回安府。”
　　“主子，您看着精神不大好，不如明日再说？”
　　我甩了甩一直拽在手中的御笔亲书，“明日，你家皇帝陛下已经说了，不许偷懒！”春花和秋月一听，皆忍俊不禁。不过圣意大于一切，她们再没有劝。
　　“企鹅呢？”
　　“奴才在。”
　　“叫小刀来驾车，我们回安府。”
　　“是，奴才就去。”
　　傍晚时，我再一次回到安家。这一回我让小刀带路，当然没有迷路。
　　“小刀，你可知安大人的死亡现场？”
　　“回二小姐，属下不清楚，属下原是在大小姐处当值，老爷亡故后属下跟着大小姐进的安府。”
　　“那，那会儿的安老爷是个什么状态？”
　　“属下不知道。”小刀本不欲再说，见我脸色不虞，补充了两句，“属下跟着进安府时，府里的白幡都已挂上，府中的管事见大小姐到了，领着大小姐就往老爷院中去。属下只是大小姐的护卫。”
　　小刀的意思我很明白，他作为护卫，安全的送了大小姐回来，自然是有该去的地方等着，我相信他没有撒谎，也没有必要撒谎。
　　我让暗卫和企鹅留意小刀的动向，目前为止，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我之所以对他印象不好，是因为最早时候他的冷淡，说不定小刀本是这样的性子，我可能是小人之心也为未可知。
　　“那么，是谁去阿姐那儿报的信？”
　　小刀极为为难，也是，他一个镇军府的护卫，哪里知道安府的事情。
　　“你知道洛水草吗？”
　　小刀很惊讶。这种惊讶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觉得我一个深闺女子不应该知道洛水草，一种是我竟然知道了不应该知道的洛水草。
　　是哪一种可能呢？
　　“回二小姐，属下知道。”
　　意外的老实呢，我还以为他不会回答我的。
　　“属下原是将军收下的兵，两年前受了伤从军中退下来，因为身手还不错，将军就留属下做了护院。”
　　我点头，譬如江阳，也是因为有技傍身才一脸的桀骜，这小刀的脸面过半也是因为有能力。
　　“洛水草是长在洛水边的一种水草，长的不好看，还有毒。洛水是一条西北边境的大河分支，属下追随将军时，曾见过。”
　　小刀的这段话，说的特别的妥当。
　　这是一个聪明人。
　　“那个管事你还认得吗？”
　　“回二小姐，认得。”
　　“那麻烦你去请一请。”
　　“是，属下马上去。”
　　我呢，和不想怀疑阿姐，毕竟她是安平的亲生女儿，谋害生父这种过分有违人伦的事情，我是不大相信的。但偏偏，洛水草最直接指向的人，就是阿姐。
　　管事来的挺快。
　　“小的见过二小姐。”
　　竟然是老张，那个驾车送我来京城的车夫。
　　“老张？”
　　“二小姐好记性。”老张说。
　　我对老张除了一张脸没有其他的印象。小碗或者小刀，我的心里各有形容，只有老张，很模糊。
　　“我听小刀说，安老——嗯，父亲的后事是你张罗的？”
　　“回二小姐，是小的张罗的。老爷突然暴毙，这府里没有一个能做主的人，小的只能先拿主意，然后派人请了大小姐来。”
　　“那么，谁第一眼瞧见了父亲的死？”
　　“是小的。”
　　“能和我说说吗？”
　　“呃……”老张很为难。
　　“我呢，是奉旨查案的，如果你不配合，我可是能治你罪的。”
　　作为一个老而弥坚的仆人，老张第一时间跪在地上向我表达了他的衷心。
　　“二小姐明鉴，非小的不说，是大小姐下了令，不让府里的人瞎说。”
　　“阿姐是不让你们瞎说，我是安家的二小姐，和我说怎么能是瞎说呢，你说呢，老张？”
　　“是小的糊涂。”老张磕了一个头，然后接着说，“那天小的和平常一样，去老爷书房送洗脸水，谁知门一开，就见老爷趴在桌上不动弹。小的吓得赶紧上去查看，谁知老爷已没了呼吸。”
　　“然后你就置了棺材着人请了阿姐来发丧？”
　　“二小姐误会，小的哪有这个胆子。棺材是老爷多年前置办的，一直摆在后屋里，老爷常说，那日他突然死了，直接发丧就成。”
　　简直莫名其妙，哪有这种事情的？
　　“小的不敢胡说，这事府里的人都知道，大小姐也知道。”
　　老张的意思是，安平早已觉得自己有一天会暴毙，他甚至早早的准备了棺材，就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那这口棺材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这个小的就不清楚了，小的是十年前进的安府，那会儿棺材已经在了。”
　　又是一个十年前进府的下人。这安老爷十年前到底干了什么事情，以至于将家里的旧仆全卖了？
　　“阿姐伤心吗？”
　　老张一时没明白我的意思。
　　“阿姐见到老爷尸身时伤心吗？”
　　“那自然是伤心的，大小姐哭了很久。”老张说。
　　其实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阿姐什么时候出嫁的？”
　　“回二小姐，大小姐是五年前出嫁的。”
　　“阿姐常回来吗？”
　　“大小姐刚出嫁的两年没怎么回来，倒是两年前开始常常会回来探望老爷和小姐您。”
　　“所以从你们发现父亲死，要父亲的尸身被放入棺木期间，你们没有想过请个郎中来看看？”
　　“回二小姐，老爷已经——这哪里还需要请郎中？”
　　“当时就没有人怀疑过父亲是他杀吗？”
　　“这……禀二小姐，老爷的寿衣是小的换的，身上没有伤口，就没有人往那处去想。”
　　是我强求了，一个年岁颇大的老人，有一日忽然自睡梦中死去，死前没有异常，家人自然不会怀疑他杀。
　　“我知道了，你去吧。”
　　“是，是，谢二小姐。”
　　老张从地上爬了起来，颤颤巍巍的退了出去。看他步履蹒跚，速度却一点不慢。
　　“刚老张说安大人是死在书房里的，咱们去书房转转。呃，企鹅，去叫小刀来带路。”
　　“是，主子。”
　　书房在前院，严格说起来，大宅的构造就差不多，分前院和后院，后院可能有很多，但前院基本只有一个。前院无非就是正厅，花厅，书房之类的设置。安平的书房落了大锁，锁上已见灰尘，看情形，大约从落锁那日起，就没有人来过了。
　　也难怪，这府里最大的主子死了，剩下一个是别人家的媳妇，一个是坊间皆知的痴傻儿，谁还能用心来这里打扫。
　　“二小姐，属下去取钥匙。”
　　“嗯，你去吧。”
　　书房是在前院的边角上，屋前栽了两课桃树，冬天，这桃树只剩下枝干。是两棵挺大的数，有些年头了，等来年春天，应该能开出很好看的桃花。
　　“这安大人倒是有情趣的人，竟然在屋前栽了桃树。”
　　“老爷很宝贝这两棵树，整个宅子，只有这处有专人打理。”回答我的是老张，他手上拿着一串钥匙。
　　我瞧了瞧书房前的绿植，又瞧了瞧远处的，老张说的没错，眼前的这一处透着一股子精致的味道。
　　老张打开了书房门。
　　“二小姐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