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蓝》冥山鱼客

10、十

　　小碗的故事来的很快。
　　小盆和小碗是一对关系很好的姐妹，姐姐比妹妹大很多岁，小碗出生后的几年，两人的父母因为苦役早逝，姐姐扛起家中的生计，将自己卖身入安府。那时的安府，还在京中，没有搬迁。
　　安大人是个脾气温和的大人，他一眼看中小盆的大方得体，将刚出生不久的二女儿交于小盆照料。小盆因为常年照顾妹妹，有很多照料孩子的经验，安平的二女儿被小盆照料的很好。
　　然后随着安平二女儿的长大，小盆发现安家二小姐精神不大正常，无论教她什么都不能懂，而且随着年岁的增长，脾气渐差。安平请了许多有名的郎中来诊治，皆说是不足之症，不能医治。
　　安平实在无奈，求到了国师面前，彼时的国师尚不是现在的这位，二小姐经国师确诊为离魂症，大意是先天魂魄不齐，注定一生痴傻。安平知国师有能，求国师救一救二小姐。国师怜安平，开了一剂药方。据闻，此方甚贵，几乎耗尽了安平的大部积蓄，是以十年前安平无奈买了京中的宅子。
　　那时安平尚且抱有微薄的念想，以为二女儿有天能恢复正常。是以二小姐身边一直只有小盆一个照应的人。
　　二小姐逐渐长大，安平见她乖巧听话，便偶尔会让小盆带出去见见外人，当然坊间的人没有人知道小盆带着的是安家二小姐。
　　也不知是国师的药起了作用，二小姐平日的表现越来越正常，虽痴傻，但不疯癫。二小姐很喜欢出门游玩，安平见一直无事，便督促的不严格。
　　然后某一日，二小姐出了事。几个差不多大的孩子在一处游玩，也不怎么的就忘记了二小姐，小盆一时失察，竟是没有留意到被独自留下的二小姐。当再回去找时，已不见二小姐踪影。
　　安家出动了很多的人来寻，此时被大理寺登记在档。寻了两日才在城外一处荒庙中寻回，当时二小姐的状况大约是很差的，然档案上的描述极为模糊。也正是经此一事，坊间皆知安府的二小姐是个痴呆儿。
　　安大人很生气，重罚了小盆。没多久，小盆就死了。至于如何死去的，就无处可查了。我差春花去换了小碗来。
　　“小碗，你知道的，我奉陛下旨意，查安大人死亡真相。我已查到你牵扯其中，城中药铺的长工已招认，向你提供了灶下灰。”
　　小碗很平静。说起来我唯一一次见到她不平静的时刻，只有在我初醒的那一天，她知悉我好了以后冲出去找人。除此，她一直是很平静的，平静到看不出悲喜。
　　我好像见过类似的平静，在那些生无可恋的人脸上。
　　“小碗，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事情的原委，而不是大理寺根据铁证推测出一个故事来。你知道的，按照律例，你已不能逃脱。”
　　小碗低着头，我听见低低的笑声，笑声之间没有愉快。
　　“奴婢没有准备逃脱。”小碗说。
　　过了一会儿，她接着说：“阿爹死了，阿娘死了，阿姐死了，只剩奴婢一个人，奴婢早就应该去寻他们了。”
　　“活着不好吗？”我问。
　　小碗忽然抬起头来，眼神中射出一种沉重的狠厉：“奴婢这般活着，倒不如死了。可你们比奴婢更该死，所以奴婢还没有死。”
　　“你们？”我问。
　　小碗低下头，不愿意再说。
　　“企鹅，先关着吧。”
　　“是，主子。”
　　“春花，去请司狱大人。”
　　“是，主子。”
　　“秋月，更衣。”
　　“是，主子。”
　　我在花厅中等了一会儿。
　　“大人。”
　　“司狱大人，今日我找了小碗，她对我说了一句话。”
　　江阳看着我。
　　“她说，我们都该死。”
　　江阳很聪明，他甚至什么都没有问，就和我告辞。我从企鹅口中得知，他已迅速赶往安府。
　　一天以后，江阳回来，补全了一部分丢失的剧情。
　　灶下灰的得名，源于它很像家中灶台下的锅灰。江阳在安家我的院子里找到一处玩乐的地方，安微喜欢玩过家家，小锅在院子里搭了一处露天小厨房，偶尔会带着安微玩。安微总是玩的一手的灰，但安平不在意，他喜欢看到自己的女儿满脸笑意，有时候还会陪着安微一起玩。
　　江阳说，他在院子的泥土里找到了少许的灶下灰。江阳还说，服用灶下灰会使人心烦气躁，这也就是为什么安微会变得越来越疯癫。其实不是疯癫，而是脾气暴躁。
　　“司狱大人，如果如你所说，安大人岂不是没有服用灶下灰，而是碰触了灶下灰？”
　　“回大人，据卑职了解到的情况，大人以前喜欢在院中的小厨房里烤红薯。”
　　好吧，那么就能说的通了。
　　我又找了一次小碗。
　　“小碗，大理寺的司狱大人已经在我的院子中找到了灶下灰，所以一会儿会有人来押你。”
　　小碗恭敬的跪着，问我：“大人，您还想我的故事吗？”
　　我想了想：“是的，我想听。”
　　小碗着重描述了年幼的时光，爹娘尚在，姐姐也陪在身边的时候。她说，那是她过过的最美好的日子。小碗告诉我，她的阿爹阿娘也是安家的仆人，后来得了病没钱用好药就死了。姐姐为了养活她，又把自己卖进了安家。
　　小碗说，她的阿姐一直说二小姐很好，那一回二小姐走失，是和一群孩子玩在一起时，孩子里也有她。
　　阿姐一直顾着二小姐，几乎寸步不离。她那会儿还小，心里不开心，邻居的孩子还在一边笑她是个没有爹娘、亲姐不疼的野孩子。她一时气愤，就闹了一出脾气，阿姐是为了劝她才没有看顾住二小姐。
　　二小姐走失了，阿姐没日没夜的找，好在后来找到了。可二小姐受了惊吓，原本养的温顺的性子再没有了，她的脾气开始变得暴躁，安大人很生气，就责罚了阿姐。
　　小碗说，阿姐觉得自己该罚，她被罚跪在二小姐院子里一夜，后来阿姐就病了。安大人怕病气传给二小姐，就遣了阿姐回来养病，可阿姐一直没有好。小碗的阿姐担心小碗的生计，带病去求了安大人，然而她连安府的大门都没有迈进去。那天晚上，小碗的阿姐死了。家里没钱，她只能用一床破败的被子，自己拼命的拖去了荒坟。
　　后来她就进了安府，用了五年的时间，被安大人委派去伺候二小姐。
　　小碗说完故事，向我磕了三个头。
　　“阿姐身前一直希望能有一天向您磕头请罪，但是您总不能清醒，她也没机会到您面前。如今，奴婢替阿姐向您磕头，愿您能原谅阿姐。”
　　我没有说话，因为这是我没有办法回应的事情。
　　小碗以为自己只是杀死了安平，其实她也杀死了安微。若真存九泉，小盆大约可以亲自向她磕头请罪。
　　小碗没有替自己磕头请罪，我知道，她不认为自己有罪。亲人死亡前的绝望，对年幼的小碗来说，永远不能被释怀。也许，她还会惋惜，自己不能杀死我。
　　大理寺的衙役奉命前来，将小碗押了下去。我曾问过黄主簿，小碗犯下的罪将被如何定刑。黄主簿说，流放。
　　小碗没有等来她的流放，第二日黄主簿匆匆忙忙来禀告，说小碗服下大量的灶下灰，死在了大理寺的牢狱中。
　　“黄主簿，不知自杀的囚犯会被送去哪里？”
　　“回大人，城外十里处的乱葬岗。”
　　“黄主簿，拜托你一件事情。”
　　“大人尽管吩咐。”
　　“将小碗的尸身送去荒坟吧，与她的阿姐葬于一处。”
　　“大人心善，卑职遵命。”
　　心善？我自嘲一笑，小碗求死的心，我比谁都看得清楚，她原本不用死，只是去到不可知的别处，而我，明知却没有去阻止，任凭她自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主子，恭喜你破了案。”企鹅说。
　　“恭喜？还早着呢。再说你哪里从我脸上看到喜意了？”
　　企鹅再不敢搭话，大约是被我吓到了。我看不见自己脸上的表情，但必然不是很好看。
　　小碗的故事里，我其实没有看到令人窒息的绝望，她的人生，或者小盆的人生，原本可以不必走成这样，然后却因为一场小小的偏差，成了这样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