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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怪病 寻夫去也, ...

  •   晌午的太阳刺眼得很,从朱红木的窗棂洋洋洒洒地照进满堂。

      沈肖二人恰好坐在角落的窗边,在肖姑看来,沈知缙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之下,眉眼间盈满了暖意,睫毛好似轻轻一动,也能颤下丝丝缕缕的光。这鹅黄的暖意,让少年疏朗的面部柔和了不少,正面看上去,似乎还有那么几分君子如玉的风采。

      肖姑看呆了,心神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狠狠荡漾……不,震荡了一下。

      待她反应过来自己就这么一动不动盯着人家脸花痴了半晌,耳根子蹭一下红了,期期艾艾道:“呃……呃,和我们村汉子发病时一模一样……”
      ……等等这句话刚刚说过了!美色误人啊!

      沈知缙被她愣愣的样子逗得勾起嘴角,轻轻笑了。

      肖姑更尴尬了,赶紧磕磕绊绊地把自己漏下的话头首尾相接起来,轻咳一声:“算起来,是从上月中旬开始的。第一个汉子是名副其实的庄稼汉,‘晨兴理荒秽’,结果是带疹荷锄归了。

      “那家人原先也不放心上,夏日炎炎,以为是晒伤事小,草草抹点草药,就继续干活了。结果……大约是三日吧,饭点都不见他回,去田里一找,发现已经断气好几个时辰了。怪可怜的,好不容易和心爱的姑娘提了亲,就这么没了。

      “然后之后的半月内,陆续五个人也没了,村医来了好几个,看过都说是太热。结果呢,没几日通通……

      “最神奇的是,他们除了都是肖家村的人外,没有什么共同点。年龄大小不一,上有花甲老伯,下有垂髫小儿——不可能是传染,那个花甲老伯鳏夫一个,住村里最西边,成日疯疯癫癫的,而死掉的那个小孩是我们村村长家小公子。

      “那个老伯怎么发现的?其实按时间说,他应该是最先死亡的那个,尸体都生虫了,白……我不说了。”

      肖姑想起现在在饭馆,眼前的大夫还没吃饭,描述那场面未免太倒胃口,于是话到嘴边硬是刹住了车。喋喋不休了一通口干舌燥,肖姑给自己满上茶,一饮而尽,然后万分期待地看着沈知缙。

      沈知缙皱眉:“听起来倒像贼匪所为,可却是病症作祟。”

      小厮见这桌客人多了一位,忙添上多一份碗筷,见几刻前自己上的菜居然没被动过,已然凉了。
      在座两客官一个眼睛发光,一个一脸凝重,谁也没有表现出动筷的心思。

      小厮心下称奇,不过江湖奇事只多不少,他也没太见怪,抬脚准备告退时,听到那瞧着有点书生气的公子问道:“肖家村这么大的事情,不上报给县令?”

      “报了有什么用?现在忙着治洪灾呢!”肖姑气鼓鼓地道,“倒是封村了一段时间,封完村,竟就再无病发者了,举村上香拜佛了好些日,正以为老天爷高抬贵手放我等草民一命,我就去拜访张婶了。后来一切……你都知道了。”

      “二位说的可是开封肖家村?”听旁的突然一插话,沈肖两人的目光齐齐转向小厮,小厮低眉顺眼,毕恭毕敬地道,“小的正巧祖籍便是于此。”

      他低着头,佝着的身子好似一只大虾,他知道二人都看向自己,不敢拿腔捏调,声音却有点颤抖,好似承载不了自己将要问出口的话之重量:“敢问那位老伯是不是……是不是……脸上有个疤,自眉到鼻……”

      肖姑点头:“不错。”

      那小厮如遭重击,脸唰地白了,脚下踉跄几步就要摔,沈知缙眼疾手快扶住他,拉过小厮手点了几个穴位,小厮脸色这才好了些,大喘气起来。

      一边其他小厮见他惊动了客,忙冲过来,一面扯开原先那小厮,一面点头哈腰道歉:“公子多有得罪,打扰您了……小的这就叫他滚。”

      “无碍,我正要向他打听些事。”沈知缙摆摆手,示意那人退下,“有劳再添个座,我们好好聊聊。”

      沈知缙刚想摸点银子出来付小厮的茶座费,却想起自己几天前方才潇潇洒洒地“千金散尽”了。
      肖姑见他窘状,捂着嘴轻轻一笑,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巧的荷包,替他付了银子后,得意扬扬地弯起眸冲他眨眨眼。

      “肖伯是您……什么人?”沈知缙替尚在恍惚中的小厮拉开椅子,请他坐下,又斟上菊花,这才慢慢问道。
      沈知缙见他斗胆插嘴,就觉得他应知道点什么,想来应是血脉同连的至亲,才让一个不该多嘴的跑堂小二反应如此之大。

      小厮颤巍巍端起茶,啜蠕道:“是我阿爷。”
      沈知缙:“你也是肖家村人?”

      “是了。”小厮放下茶水,终究没敢沾唇,他始终还得在这里做事的,没有理由同客人在同等地位,“我自小父亡母醮,由阿爷阿奶带着长大。及冠以后,我顾不得娶亲,想让阿爷阿奶过上好生活,别那么大了还要顶着个太阳下田……

      “同村几个后生说南下挖矿发财快,我便跟着去了,谁料去到时那山已塌了。攒了那么多年的钱也只够出来,凑不够回去的盘缠,连阿奶去世的消息……都是村长写给我的,全村就他识字,那封信还是求了好多人,才有个书生肯念给我听。

      “没银子,只得四处漂泊,漂到这里肯收留我做做事。”

      他看着不过二十又五六,眼尾已有淡淡的纹理,周身是被生活艰辛磨砺出了黝黑肤色同坚硬线条,瘦,背很驼,不知无常世事往他背上堆了几万重钧。
      小村少年本以为村外的世界无边辽阔,无论往哪闯总都有个出路,可以给躬自抚养自己长大的老人家一个安详晚年,哪料时运如此捉人,常常事与愿违,别提赡养,他连与他们亲自告别做不到,只能在异方听得故人带来噩耗。

      肖姑闭了下眼,好似无声哀悼。

      “我单名一个明。”过了很久,小厮才吐出一口重重的气,好像全身气力也随之被抽掉了,□□只是在强撑着不倒下,他看向肖姑,“你是哪家的姑娘?我似乎从未见过你。”

      “我姆妈是村口肖二娘家,你应该记得,多年前曾入过宫的肖二娘。”肖姑轻轻说。
      肖明恍然大悟,这百年难遇的事情他自是记忆犹新。他记得当年肖二娘机缘巧合进入了宫,但并非做宫女或选妃,而是去做了个奶妈。

      肖明问:“她现在还好么?”

      肖姑漆黑的眸子一片平静,毫无波澜:“我姆妈,是除七八个汉子之外,染病而死的第九个人。”

      -

      金陵,秦淮河畔,宣王府。

      “今年的牡丹开得可真是好。”

      绿树浓荫下,一个小丫鬟替她身边的年轻人打着竹伞,站在牡丹花丛前赏花。男人眉眼带笑,口吻甚是愉悦。

      这牡丹花丛面积非比寻常,占了整个花园三分之一,此季正是花期,因此开得十分热烈,不愧被誉作“花中之王”。

      从他的气度可知他并非寻常文人公子,男人相貌堂堂,丰神俊秀,一袭月白袍子,袍底的银雀衔珠纹在日光照耀下熠熠生辉,在欲滴的苍翠之中,好似树仙,不属人间。

      他负手而立,宽宽袖口绣着的三圈水青便随着衣袍褶皱垂下,仿佛是一釉波光流连在衣间。

      骄阳似火,纸张做的伞面抵不住着灼人阳光,火辣辣的阳光晒得人脸生疼。

      小丫鬟不住道:“王爷,进房内避避暑吧,‘花有重开日’,小心蒸坏身子。”

      宣王又笑:“不妨,我就爱看牡丹,蒸坏了也值得。”

      小丫头应声,心道王爷笑起来可真好看,带着少年人的张扬与洒脱,连眉梢都轻轻上挑,都有几分“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恣意,让她怎么看也看不够,像不染纤尘的美玉。

      至于这片牡丹花海……这让她想起了另一位权高望重的大人物。

      “安知。”宣王忽然唤道,“去堂内看看‘螭吻’来了没有?若到了,叫他来。”

      安知从小就随着母到宣王府做奴婢,看小宣王一路长成宣王,算是宣王的心腹之一,听到这指代的暗号,立马会意,应声往府内跑去。

      不消片刻,安知带着一个人来了,她眉眼一低,知道接下来的事情自己听不得,告退了。

      那人先是被这团簇锦拥的牡丹红震了震,一见宣王,扑通一声单膝跪下,恭恭敬敬请安道:“参加宣王殿下,小的来晚了。”

      宣王一点下巴:“不迟,起来吧。”

      “螭吻”虽站了起来,还是微微弓腰,不敢与宣王齐平。

      “螭吻”名号乍一听慑人,可这人普通到是一丢人海里捞都捞不到的那种长相,但微妙的是他身上的气质,是属于在血海里摸爬滚打了数十年才有的锐利。

      平凡与肃杀,两个截然相反的气质于此刻奇妙地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真不愧是那个人的部下。

      “螭吻”从衣间摸出一张纸,毕恭毕敬地举到额前,呈上去:“禀殿下,顾将军她给了您……封信。”

      他心里有些忐忑,王爷和将军向来走得近,可这次将军不告而别,只留个封信,不知王爷会不会震怒。

      宣王接过那纸,顿觉用“信”这个词来形容它简直是抬举。

      只见这张纸底下还有不规则的毛边,一看就知道书写它的人有多不用心,一看就是见哪有纸顺手扯了来,随随便便让人捎去。

      他没着急看,对对方知晓自己派人去跟踪她的事也在意料之内。

      宣王对小顾将军对自己的敷衍态度无奈地笑笑,道:“罢了,趁着安宁日子,让她游一游江南也好。”

      他声音很清透,语气无奈之间又带着点娇纵意味。

      “螭吻”觎着宣王脸色,见他仍然是笑意,松了口气,接着禀告道:“至于肖家村的那个奶娘,已经处理完了。”

      “哦?”宣王敛去轻佻,微微正色,“没出什么纰漏吧?”

      “螭吻”抱拳:“殿下放心,按您吩咐,用的正是当年沈太医所留下的药——哪怕是医术再怎么精湛的郎中,都只能诊出是热病罢了。论神医,没人能比得上当年的沈太医。”

      “只是……”他面有难色。

      宣王细长眉眼一扬:“你说。”

      “螭吻”道:“如殿下所料,果真是遇到沈家后人了。”

      宣王淡淡地瞥了眼“螭吻”。

      “螭吻”不敢停顿,接着道:“他恰好到了肖家村彼岸的陈家村,替一家的孩子看热病。两村距离非常之近,顾将军又快到肖家村了,小的想起殿下叮嘱,生怕沈家后人的行踪给将军知道。

      “于是摸着黑进了那户人家,把‘药’掺进了那小孩喝水壶中——那壶里好像正是沈家后人开的补药。”

      宣王眼睛一亮,他眼眸本就清澈,现在仿佛呈了璀璨光芒。他勾起唇角,薄唇弯起一个明朗的笑:“正好,省得我费心。”

      “螭吻”一颤,觉得眼前英俊男人虽然笑得神采飞扬,可……偏偏让他害怕起来。这么将一个小孩无辜卷入他们此次计划成为牺牲品,而宣王殿下竟连丝毫怜悯都未流露出来。

      该说是不谙世事,还是心狠手辣……

      事已禀毕,“螭吻”匆匆告辞。安知持伞将宣王送入书房,端上茶,又告退。

      待四下无人,宣王这才将顾潇给他的“信”摊开来读。

      不愧是来无影去无踪的大将军,给王爷的信也异常简洁明了,没有多余的嘘寒问暖,也没有告知他自己归期。

      顾潇当然不可能把军务撇一边置之不顾,她动身前早就向圣上请命,将一切安排妥当了。

      即使顾潇生性是风一样的女子,但在家国大事上向来谨慎可靠。

      圣上——也就是宣王的父皇——念顾潇是女儿身,便容许她暂时“解甲归田”,从庙堂之高下去人间,览一览人间疾苦、浮生百态。

      父皇都这么说了,身为皇子的林云湛自然不好多挽留,他的身份,也让他和顾潇不能走太近。

      那皱巴巴的宣纸被林云湛摊开,顾潇龙飞凤舞的大字映入他眼帘:

      寻夫去也,勿念。

      林云湛虽有准备,但见这短短六字,还是心口一空,仿佛一撇一捺都戳进他骨子里。

      他知道,自己根本留不住这只翱翔的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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