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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呔,哪里来 ...


  •   承丰十八年,正值立夏,雨沛而甘霖。

      “多亏了您,不然不知草郎这身不知从哪皮来的红疹子怎么办才好!”

      一位粗麻布衣的农妇在自家农田的篱笆前,一手牵着自家流着哈喇子的五岁小孙子,一手握着眼前一名眉清目秀的男人手腕,点头哈腰不住地道谢。
      她脸蛋饱满得很颧骨酿着一酡被烈日烘烤而出的高原红,两颊汗涔涔的,手臂也由于激动出了不少汗。

      她又念叨起前些日子自家小兔崽子患上这身红疹的来龙去脉及其寻访村医多少又无法医治,险些以为将要夭折,而后又如何得幸见云游至此的沈大夫。
      几服药下去,水到渠成治好了她家老小愁了半个月的病。

      “张婶,您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

      被她视若救命恩人的男人年纪轻轻,约莫过及冠几年的岁数。面容生得温润,一双细眉延入墨黑鬓发,对农妇车轱辘的絮絮索索只付之淡然一笑,也并未嫌弃农妇满手心粘腻的汗黏他手腕上。
      他待农妇说话缝隙,逮住了个停顿,嘱咐道:“最近天气燥,让草郎多吃点肉桂,补补身子。”

      同乡下人家交代事项,沈知缙从不文文绉绉地将脾胃六气等原理一板一眼的加以解释,与其咬文嚼字,不如直接将方子托出。
      既无卖弄口舌之嫌,又行他人之便。

      女人送沈知缙离开时,问道:“这位小神医,敢问你叫什么名?”
      沈知缙笑笑:“哎,一个不成器的小郎中罢了。”

      太阳实在太过毒辣,沈知缙脚下的田埂被晒得龟裂,田里的庄稼个顶个地蔫儿巴,收成一看便知不大好。
      哪怕立夏,西北地区雨露也是少得可怜。同半旬前沈知缙经过的内陆河山的连月阴雨绵绵,庄稼遇涝对比,竟不知哪者更为严重。

      “真是多亏了您!”女人又重复了一遍,乡下人肚子里没什么墨水,道谢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可说,“您、您真是妙手回春。”

      “受不起,受不起。”沈知缙笑,他皮肤极白,烈日当头,一袭青衫,竟生出几分肌肤透明之感。

      过一会,女人望着沈知缙低头收拾药箱的身影,不知想起什么,有些后怕地抱紧了双臂,小声抱怨道,“这是造了瘟!本来这倒霉病在肖家村发完,作死的,又跑我们这……”

      沈知缙正专心将搭扣摁好,没有听到女人的嘀咕,这话语被轻飘飘的晨风吹散进了空气中,融化在炙热的烈阳里。

      沈大夫告别了草郎一家,拾起自己的药箱,向南而去。

      他走的这条路,沿途风光美景见的不多,入目景象大抵是面黄肌瘦的灾民难民,愁眉苦脸地拉着自家孩子媳妇,可怜巴巴地想要入城。

      今年天公不作美,泱泱大国,数万亩田地统统遭殃,旱灾蝗灾,水涝洪灾,你方唱罢我登场,让人好不头痛。

      他此行本是寻找一方草药,因此难得下山,也不走什么官道,尽是往羊肠小径里转。
      回程路途中顺带行善,替寻常人家治点小病小痛,因此也不怎么耽搁赶路。

      沈家世代行医,一代单传,因医术高明在江湖坊间颇有声名。

      沈家人虽头顶圣手神医之名,却偏偏不做大,无意于开什么大药馆,情有独钟地在深山老林里支一屋,名曰“中草堂”。
      此药堂也不甚开张,因为大夫不坐镇。要么自个儿跑下山给山脚的村民无偿看病,要么四海为家如浮萍漂泊——沈知缙继承了沈家前者的优良传统,至于后者……

      据说沈家祖上有一位,按辈分应算沈知缙的太爷爷,就这么浪大了。他老人家一路浪去江南水乡,没料竟被微服私访的天子捡回朝堂做御医去了。

      这位能人可让枯骨生肉,枯木逢春,大赢圣上欢心,在朝堂之上名噪一时。然树大招风,沈太爷无意于权谋斗争,偏偏树欲静而风不止,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
      沈太医为当时万千宠爱在一身的一位贵妃开了一服安胎药,没料竟导致贵妃服下三天后竟带着龙子撒手人寰。
      龙颜大怒,下令株他九族,但没办成——沈家医馆在不知哪座山旮旯里,寻不到,只好草草砍他一人头作罢。

      至此沈家更不愿问世事,世代隐居山林,传到沈知缙这代,已经距那年间换了数个帝王,这才出山次数较他先辈们多了。

      沈知缙这回摘采完,总算可以将自己研究了数月之久的一味药付诸实践,想来也大抵有个三五年不再出山,继告别张婶一家后的半月后,沈知缙绕了路,回程途中顺带又多买了点日常置备。

      回程途上,沈知缙还在一个小城买了份小报。
      那小报童瘦得皮包骨,没点福相,小身板还挎着个布包,布包满满当当的装了一摞报,叫道:“客官,新期刊看看吧!”
      沈知缙生怕这小家伙把自己压垮,花色和正经报都各买了一份。

      本就不多的孔方兄算是在沈大夫的“乐善好施”下花了个精光。

      他在山脚寻了一处落脚的客栈,准备歇一日。沈知缙办好住宿,放好医箱,日挂高头,便去客栈一楼吃点茶。
      兴许今天是赶集日,等上菜的期间,沈知缙想起今早买的报纸,正巧没事,不如来杀杀时间。他就着小菜,一面读,一面思忖起药方子。

      只见那官报首版标题方块字好不工整:顾将军南下平定,深入山林杳无音讯。

      沈知缙:“……”
      敢情这将军还能丢?而且这章回体的标题是怎么回事,还是个连载剧情?

      这时,一个极年轻的少女越过数桌,径直来到沈知缙桌前。
      她年纪看起来不大,应是过及笈好几年,却又叫人认不清她真正岁数。
      未等他发问,少女就大咧咧地往木凳一坐,像是数久未见的老熟人,她也不说话,盯着沈知缙,一双长睫毛扑棱扑棱地冲他眨呀眨。
      沈知缙:“……”
      呔,哪里来的妖怪。

      沈知缙脑内过了一遍,自己着实不认识这么一位人家。他放下报纸,轻咳一声:“请问姑娘……是不是认错人了?”

      听完他话,女孩霎时像个被戳瘪的气球,眼神光速黯淡下去:“大夫,您还记得张婶一家吗?”
      没等沈知缙说话,女孩叽叽喳喳地自己往下续:“我也料到您不认识我——我是听张姨说的您!您估计也不知道,张婶家的小家伙,前几日……”
      她四处张望一下,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凑近沈知缙道:“发红疹子,死啦!”

      小厮将冷菜数碟悉数给上了,厅堂一片热闹,隔壁桌在谈西北灾荒难情,远处一桌亲朋好友在侃巡抚的风流韵事,主侍在斥责跑堂的小工失手打碎的碗筷。
      人声嘈杂,熙熙攘攘,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谈话。

      沈知缙闻言一愣,不知自己下意识攥紧了报纸,问:“是什么情形?”

      “喔,我是肖姑,来自肖家村的。”女孩兀然的一转,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开始自报家名。
      沈知缙顾不上她是蘑菇还是金针菇,语速飞快地又追问道:“草郎他发病时是什么情形?”

      他心下也快速琢磨着自己当初给出的药方是否也偏差,可当初他把脉看舌切切实实地知道草郎那身红疹子不过是天气干燥引起的湿热,便开了些补脾胃的药,调理调理即好。
      他的诊断不可能出问题。

      肖姑喋喋不休道:“这说起来,要追究我们两家的关系关系,我住张家村,我姆妈的二舅的小侄是张婶的弟,算起来我们还是远亲。前日我去替姆妈探亲,拎了二斤新宰的羊肉就这么上了门去。”

      沈知缙:“……姑娘,说重点。”

      “怎知!怎知!”肖姑一惊一乍,仿若回到那日似的,“草郎就已经去了呀!那么丁点大的孩子,躺在地板上,满身都是密密麻麻的疹子,我一看,可瘆人了……张婶都哭成泪人儿,又不舍得下葬,那尸臭我想起来都倒胃,千说万劝才肯和她家汉子择黄历埋了呢。”

      沈知缙给叭叭叭了半天的小姑娘斟上茶,同时发现这小丫头说话非常有意思,有意思就在她的话完全拣不出一个有用信息。

      沈知缙方打算详细问,又听肖姑道:“啧啧,真可怕,和我们村的七八个汉子的样子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沈知缙转着手中瓷白茶杯,沉思着回忆当时自己观察草郎身上红疹的样子。
      那份报纸被他随手摆在桌子一侧,肖姑视线在标题上停驻片刻,眼神瞬间非常复杂,她忙抬袖喝茶,掩住自己方才的神情。
      好在沈知缙还沉浸在回忆里,没有注意到肖姑表情的变化。

      是自己误诊导致那条小小的生命如此之早夭折吗?
      念此,沈知缙的心口隐隐有点泛痛,这是他天生隐疾,每逢遇到情绪大起伏都会胸口发闷。
      可凭他行医那么多年,那点红疹子的的确确不过是小病小痛,绝无致命可能。沈家人从不看走眼。

      见沈知缙脸色变得愈加苍白,肖姑一惊,想扶他又不敢,手足无措地问:“沈大夫,您没事吧?”
      沈知缙摇摇头,缓缓抬眸,方才被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措手不及,此时冷静下来,一些前因后果被他重新梳理一下。

      想来,倒是眼前这匆匆忙忙携消息而来的意外来客反倒奇怪。

      她一没见过自己,二来……是她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沈知缙起了疑心,却不动声色,谢过肖姑的茶。

      “……你们村的事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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