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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在下竹匀】 在乐堂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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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乐堂内,众乐师正调试着各自的奏乐器具,优伶们也正上着妆,他们聊着阁前宾客,江湖趣闻,好不欢乐。
其中一位佳人正淡施粉黛,颇为好奇地感叹道:“今夜不知是哪家公子,出手竟如此阔绰。”
“怎么?”一旁好姐妹听了便凑上前轻轻推攘了下,附和调笑道,“今夜要扮美娇娥,引那公子倾心?”
那乐伶听了只嗔她一眼,双颊染了抹粉意,笑回:“净胡说,我哪有那样的资遇啊。”乐伶说话时似是透着遗憾,但从她那笑嘻嘻的语气里却听不出任何失落来。大家都明白这欢愉场中能有多少真情。
“是呀,这主角的位置早就有人占咯。”那好姐妹继续接着话说,只是这话说得别有深意,听来有几分阴阳怪气。就在她们两人说话间,吟兮身着那件孔雀舞衣从乐堂里间出来了。
顶着众人欣赏的,嫉妒的,探寻的,惊艳的目光,吟兮噙着微笑被乐坊小厮领着到了妆镜前。刻意忽略掉那些优伶的眼神,吟兮不急不缓地拿起胭脂点着唇红,而一旁调着弦音的青年乐师自吟兮一出现时就将眼神粘了上去,此刻更是目不转睛地瞧着吟兮上妆,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无礼的行为。
乐师瞧着她那浅淡粉嫩的薄唇被一点点抹红,变得鲜艳诱人。吟兮眼眸轻转似是无意掠过他,若蜻蜓点水般惹起圈圈涟漪,摄得他忙收回了目光,有些慌乱地撇开头摆弄着自己手中的乐器,蹩脚地掩饰着方才的逾矩。
今晚的吟兮贴身穿着那孔雀般颜色的服饰,外仅披一件青色纱禅衣,虽是掩住了那润洁的肩头但却更引人浮想,倒有种欲语还休的矜持。不过这样的打扮于江湖舞女这一身份来说,最是平常了,而让吟兮觉着有几分意思,能用几分心的其实是总管的态度。她还记得前日下午总管那仔细端详的模样,思衬着,自己或许应该打听打听这衣服的来处。
吟兮一面琢磨着总管的小葫芦一面描着眉,刚放下眉笔,正支着头凝着镜中其他人,就听见有人掀帘进了乐堂的声响,接着便传来了总管的声音,“好了,都收拾收拾,动作利索些,准备上台了。”平日里总管总是恨不得多吩咐交代几句,今日却意外地只有简洁明了的催促。之后总管被扶着就要离开,但突又想到什么似的拍了拍身侧小厮,转了个弯朝吟兮走来。
吟兮此刻正背对着总管,面朝着妆镜。总管靠近后停在两三步外与吟兮在镜中四目相对,然而总管只是低语几句,要她好好表现,并没有要她起来问好的意思。吟兮觉得有些好笑,今日的总管似乎太孱弱了些,被人扶着的模样倒有些像宫里的太监。
待一切都嘱咐完了,总管才离开这乐阁艺人所待的后厢乐堂。
乐阁是有三层且环成中空的塔状型楼阁,为的是方便众宾客对中庭舞场的观赏,而乐阁演乐的时间都是绕着用膳时分安排的,而此时正是晚膳,所以今夜的乐阁更是层层座无虚席。
在点缀着暖灯的中庭,正有一女子正蹁跹起舞,三层宾客都能够清楚地欣赏她曼妙的舞姿,也能听见乐台上闲逸的音律。
随着乐音而动,吟兮身上那件青紫色若孔雀羽毛般的舞衣像被舞活了般,姽婳蹁跹好似求偶,似乎欲使尽浑身解数来散发自身的魅力。
观舞宾客中有不少人一面喝酒吃肉一面肆意评论,浅显庸俗的模样不过都是些市侩人物罢了。
其中,二楼一间厢房落座不少俊秀浪子,有的挺着背浅抿香茶,有的聊着北域江湖,有的则是直言不讳地品头论足,只听一人说道:“这便是那叫做吟兮的姑娘?”他抬了抬手,用端着茶盏的手指了指中庭跳舞的女子。
一旁伙伴听了,笑道:“怎么样?伺候过少将的美人,还入得了眼吧?”语气里满是揶揄轻佻,倒是十分符合他那风流浪荡的气质。
在厢房内伺候的小丫头听见这些人带有不明意味的话语和哄笑,却是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似是早已习惯了。
“那等演乐结束,便将她请上来,如何?”忽然,一旁一直安静听曲的紫衣男子开了口。他周围并不像其他同伴那样有小丫头的伺候,而是一人坐在靠近中庭的位置,只时不时搭上几句。
“咦?”其中一位同伴听了他的话,随即弯了眸看向他,眼神略带几分调侃地打量着。其余同伴也都相互望了望,跟着哄闹起来。
“怎么?”紫衣男迎着同伴探寻的眼神,眉头一挑,那细长的眸子微阖,显出几分邪肆,“莫不是真觉着我清心寡欲了?”他清魅的声线配上那有些戏谑的语气,竟添了分古怪,激得一旁本是一副漠然脸的小丫头都不经悄悄偏头偷看。
同伴听后换上一副了然的模样,笑回他,“自然不是,难得咱们竹贤弟有闲情雅兴,这美人,兄弟早就替你请好了。”话说完,大家又是一顿闹腾。
“哦?那有劳了。”这位竹贤弟一边回应着,一边将视线移到了中庭吟兮的身上,可他那分明清澈的眸心与这番颇有兴趣的语调却截然相反。这一双眼瞳里反射出的不是喜爱,而更像是一种审视。
这样犀利的目光,让吟兮背脊一凉,她能感觉到这乐阁楼层中,有人正妄想剖开她,想将自己细细瞧清。
乐阁每膳演乐时间也仅有一个时辰,今夜这一时辰间吟兮只需舞两曲,其余的便由其他舞姬完成。待吟兮结束了自己的舞蹈后,便依着总管之前的吩咐,前往乐阁二层一间名为“逑月”的厢房。
望着厢房门额上那两字,吟兮心里竟有些紧张了起来,待浅浅呼出一口气后,吟兮柔声道:“小女子吟兮,应公子所邀前来。”
里面都是几位年少阳刚的少年人,听见吟兮如此娇柔的声音后,都稀稀拉拉笑开了,一旁伺候的小丫头在那竹贤弟的示意下去将门打开了。
映入眼的依旧是披着青纱的吟兮,她微低着头避开众人打量的视线,缓步走了进来,还未驻足,便听到一句“抬起头来。”
吟兮噙着笑意,显得得体有礼。随着吟兮缓缓抬起的脸蛋,众人可算是瞧仔细了,他们的视线顺着那玉雪般的脸蛋一路滑向脖颈肌肤,红润的唇饱满而鲜艳,一双桃花眼更是媚态恣意。果真好皮囊,何为妖而不俗,清柔而惑,这便是了。
吟兮抬头正对上一双深邃而玩味的黑瞳,这双邪气的凤尾眸让吟兮蓦然想到那日秦少将身旁坐着的长公主,可那是双英气非凡的瑞凤眼,只是少了些皇室的雍雅气质更像是沙场将领。
察觉到自己的失神后,吟兮稍偏过头避开那双眸子,在偏头的一瞬她似乎闻到了那抹鬼魅似的冷香,心头一颤。忽听得耳旁传来一声极轻的哼笑,吟兮还来不及惊讶便被这不守礼的公子挑起了下颚。
“如此明眸皓齿,怎愿委身做个舞女?”竹贤弟捏着吟兮下颚,沁凉的指尖摩挲在吟兮温热的肌肤上,眼神也在她脸上肆意地打量着。
这样听不出褒贬的问句,在吟兮看来不过都是好奇罢了。但被如此无礼对待,吟兮不得不将放于别处的视线拉回再次对上他的眼眸。吟兮忍着想要挥开他的想法,巧然一笑,就着这样的姿势回道:“看来公子不太待见舞姬这样的身份呢。”
竹贤弟听见她随意而避重就轻的回答,唇角抬了抬,手里一松就放开了她,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对方才吟兮的回答,他没有任何表态。随着他的转身,吟兮又闻到了那抹忽隐忽现的香气,看着他走开的背影,吟兮心里开始有了怀疑。
这时,之前和竹贤弟相互调侃的同伴出了声,打破了凝固的气氛,“哈哈,早就听闻吟兮姑娘舞技超群,我等这才请了姑娘上来,不知可否为我几人表演一番?”
可是这人故作有礼的说辞在吟兮听来却十分好笑,就像是给放养的豺狼戴上家犬的项牌,本性就张牙舞爪却硬要装得乖巧懂事,显得不伦不类。吟兮静静地听着这位公子把话说完,顺便将目光从竹公子的身影上挪开了,接着欠了欠身做了一道礼,温顺道:“公子谬赞,那吟兮就献丑了。”
这一献丑便是一整晚,这一伺候便是星月高悬,快至静夜时,吟兮心里叹口气,终于可以将这一群风流浪子送走了,瞧着他们开始各自散去,吟兮那沾有笑意的眸子才渐渐凉了下来,就在吟兮要转身离开时,那紫衣公子却回了头。那一瞬吟兮有些被惊到了,接着听那公子说道,“在下竹匀,下次定将姑娘请到府中来。”
他语气虽平淡,但嗓音却很清亮,这一句话穿梭在二层的廊内,惹得周围小斯丫头侧目。吟兮望着他那一双清魅的眸子,不知他有何打算,只得微伏身作娇羞状应承着,“小女子静候。”
此人让吟兮觉得难以拿捏,竹匀不似与他同行的少年公子,没有简单易懂的气质,一双黑眸似乎掩藏了许多,说的话也意有所指。更何况他身上那若有若无的香气,实在让吟兮不得不将他另眼相看。
其实竹匀本身就长相阴柔,再配着身上冷香,吟兮不觉腹诽这人身为男子也未免太高雅了吧。
待宾客散尽,夜已入半。乐阁里只有悉悉索索收拾的声音,大家也都疲了。吟兮从二层下来,在乐堂卸过妆发后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夜息后,乐阁黑漆漆一片。在丑时三刻,一直袖箭穿过吟兮未合上的窗户,让一向浅眠的吟兮霎时睁眼,见她手腕一翻便将那袖箭引了过来。
吟兮坐起将手心里的袖箭展开,里面夹带了一张纸,是长亭的手笔。上面写着:此北行为季家领头。短短几字却让吟兮没了半点睡意,季家身为东南将领的左膀右臂竟与北域有勾连。
瞧着手里的东西,吟兮一面思索着一面拿过搭在床头的外衫披上,然后起身将房里的火烛点上了。
恰将手里的纸烧尽,便听得外头一阵风响,吟兮头也没抬,只将放于一旁的袖箭拿起,朝着风声一射,轻声道:“近日我便要脱身,你可要看紧了。”吟兮简短轻盈的声音淹没在黑夜中。
窗外寥寥几声秋蝉的呻吟便算作是回应了,这样的末秋有些寂静得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