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次方）七世遗虹 未云何龙》朔月重轮

48、两情相牵 云莱甘心赴

　　经过一夜的苦思与筹谋，云雳心中要营救云莱的念头更加笃定。但相较最初产生这个念头时的冲动，云雳在这一夜思量具体的营救方法时，又因种种无法逃避的现实原因生出诸多忧虑。
　　首先，依照律例，私通妖邪是杀头的重罪，况且云雳身为捉妖人，如果知法犯法更是罪加一等，到时候必定会连累家人。
　　其次，云雳刚从道士处得知有关杀父仇人的线索，报仇雪恨的机会近在眼前，而一旦他营救云莱的事情暴露，就必定再无机会继续留在京城等道士回来。
　　综上，云雳一时陷入彷徨两难的境地。
　　临近中午时，镇妖司一位同僚冯五忽然来到云雳家拜访，说是年渝敬让他来看看云雳的状况，顺便通知他圣上已经下旨明日午时便要将云莱当街问斩。
　　云雳闻言，登即脑中一片空白，仿佛万念俱灰。
　　可就待他神智渐复的下一刻，唯有一个念头在一片灰烬中毅然挺立，若临风之木，韧而不弯，劲而不折。之前的种种忧虑与顾及都在顷刻间消失不见了，此时云雳心中只剩一个念头——一他想要云莱活着，无论他是人是妖。
　　攥着三尘道士给的草编小人儿，云雳走向自己的厨房，决定展开营救云莱计划的第一步，那就是先将稻草人变成一个可以方便带入镇妖司，而不会引人怀疑的人。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云雳看准了自家后厨一个负责担水的小厮。
　　自从镇妖司奉命缉拿祸乱京城的采花大盗以来，司内众人无不尽心竭力，夜以继日地四处寻访线索，搜查犯人。然而，谁都没成想这位令众人费尽心思，苦苦找寻的采花大盗居然就在众人眼皮底下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了。
　　这一失职无疑已令名满天下的镇妖司颜面尽失，使所有镇妖司内的捉妖人蒙羞，于是羞怒交加的捉妖人们纷纷把怒气撒在了如今已为鱼肉的云莱身上。捉妖人们轮番上阵，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的酷刑令云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相对这些□□上的摧残，于云莱来说，此刻更折磨他的无疑是云雳的境况。他既担心云雳由于和他过从甚密而受到牵连，也担心云雳在得知他的真实身份后，心里所受的冲击会令他受到伤害，同时他还担心云雳会认为他是为进入镇妖司而故意接近他，将他的一片痴心都看作鬼蜮的伎俩。总之，尽管此刻深陷炼狱，命在旦夕之间，云莱的千千万万个担忧却无一例外地都系着云雳，对于自己的处境他却是已决定听天由命了。
　　回想当初，他决意下山时，山中的精怪们有曾趁着年少游历过人间，见识过人情百态，尝过红尘苦酒的，纷纷劝他不要鲁莽，并告诫他以妖身涉人世，必定难得善终。可当初的云莱终日被那个梦境困惑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见到那个他前世没等到的人。仿佛这一世来到世上就是为了还前世的愿。
　　时至今日，山精老怪们的劝诫和警告犹在耳边，可云莱却并未因此刻的困境而后悔。毕竟，能找到那个梦中的人，并与他有了这一段姻缘，云莱已经心满意足。若非说还有什么心有不甘的，便是他没能同云雳一起在那个按照二人商量好的，装着水绿色窗帘，摆着红木雕花床，燃着龙凤烛，点着茉莉味熏香的屋子里住上一日。还有，他还未将他独家酿酒的法子告诉云雳，想到他死后，云雳再也尝不到那甘酿“云月泉”，云莱也甚感惋惜。再有就是，云雳眼盲时，还曾答应要为他梳头，想来今生亦是难以兑现了，别说是为他梳头，此刻想来，就算是要见上一面，怕都成了痴心妄想。
　　“那么，来世我还要继续寻你，要你兑现承诺吗？”云雳凄苦地在心内自问。
　　本来，被轮番酷刑折磨的云莱是不该有功夫想这些的，可不知为什么，这些念头就如春季泥土里想要钻出头透气的蚯蚓一般，一个，两个全不由他控制地钻了出来。他在受刑中几度晕死过去，可那些念头在他不省人事时，仍牢牢固守在他脑海，坚如磐石，寸步不让。
　　这边的云莱苦苦在酷刑中备受煎熬时，另一边同样备受煎熬的云雳已经开始了行动。此刻，他带着自家后厨的那位小厮一路坐着马车，已经来到镇妖司门前。两人各提着两筐美酒佳肴，大摇大摆地就进了镇妖司的大门。
　　司内的捉妖人们素日里就念着跟云雳父亲过往的情分，对云雳格外关照，年渝敬接人镇妖司的大任后亦是对他十分爱护。是以尽管云莱是由他引荐加入镇妖司，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但众人对他却并无半分怨责。都道他是年少无知，识人不淑。
　　今见他带着这许多酒菜佳肴来镇妖司慰劳同僚，口中还称说是为“引狼入室”请罪，众人见他一脸愧疚，言语恳切，便纷纷放下戒心，接受了他的好意，暂时将拷问云莱的事放到一边，大快朵颐起来。
　　酒过三巡，云雳见众人均现微醺之态，便故作惆怅地长叹一声道“想我今日遭此番愚弄，全因有眼无珠，误信妖人，还连累镇妖司众位同僚一道同我担这识人不察，渎职之罪。在下真是愧对大家多年的照抚。”语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捶胸顿足作痛心疾首状。
　　其余人见他如此，忙出言劝慰开解，将所有罪责都归罪到云莱身上，并痛骂云莱诡计多端才害得云雳被蒙骗。云雳不动声色地听着，不时附和几句，再哀叹几声。待众人终于骂的累了，吃酒吃得也困顿起来，云雳才试探着问可否许他亲自去看一看云莱。
　　“这妖怪着实害苦了我，如果不亲眼看一看他现下的惨状，着实难解我的心头之恨！”云雳故意咬牙切齿地说。
　　“这好办！甭说看他一眼了，就是你亲自给他上一遍刑都行！”负责看管云莱的牢头已经喝得晕晕乎乎，说着就从腰间解下牢门钥匙，踉跄起身准备和他一同前往。
　　可这时旁边另一位捉妖人赵老甲却将他拦了下来，“你等等，年老大说过不准咱们带云雳去见那妖怪的！你这么办，要是传到老大耳朵里，可不得了！”
　　云雳一听，心骤然一紧。
　　“那你说怎么办？”手握钥匙的牢头问。
　　“说你傻，你还真傻！你不会变通吗？老大虽然说不让咱们带他去，但没说不让他自己去啊！你把钥匙给云雳，让他自己去不就行了？”那位捉妖人自鸣得意地说。
　　“对啊！赵老甲，还是你小子会变通啊！”牢头大笑着跌坐在椅子上。
　　随即就将钥匙交到了云雳手上。
　　云雳强按捺住惊喜，向两人称谢。两人摆摆手，自顾自继续喝了起来，全没注意云雳连同提酒菜的小厮也一并带走了。
　　牢头与姓赵的捉妖人边喝边抱怨道“唉，你说妖怪怎么这么着急就要斩了呢？我看兄弟们这火气都还没消呢！本想再多留他一段时间好好出出气呢！结果五天后就要砍了！”
　　“是啊，不是明天，也不是后天，而是五天后才要问斩……”赵老甲边说，便望向匆匆奔向死牢深处的云雳的背影，脸上迅速闪过一丝狰狞的笑意。
　　镇妖司的大牢是比天牢更加森严，牢固的所在，里面的重重机关和法阵都是为困住妖力高深的精怪所设，被关押的精怪纵使有通天的本领，也从没有逃脱成功的。可今日，云雳就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从这历来对妖怪来说有来无处的人间炼狱，拓出一条通往生的路。
　　而此刻的云莱正在好不容易得到的“小憩”中神思恍惚，阴暗的牢房内，他浑身上下已经体无完肤，连呼吸进体内的空气都如炙热的刀子般割在他的肺叶上，折磨着他的四肢百骸。身下冰冷地面传来的刺骨寒凉令他感到体内象征着“生”的意志正被渐渐驱逐出身体，象征着死的阴冷马上就要彻底占据这具躯体。于是，他放任自己的意识屈服于死亡的阴影，想要彻底解脱，可偏有一丝意识不愿听从他的意愿，苦苦挣扎着要把他留在人间。
　　“云莱！你怎么样？你能听见我吗？”这个声音蓦地传至耳畔，如一股劲风般吹散了云莱脑中的一片混沌。
　　“是你吗？真的是你吗？”云莱挣扎着起身，手脚并用地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爬来，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一经牵动，纷纷涌出血水，以至于他爬行过的地面顿时延伸出一条长长的的血痕，如一条冥界的血河般笔直地通向那个声音的方向，仿佛那就是地狱的出口，带着无限生机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