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手宝与龙》RollingQ

2、离别（二）

　　待青鸾梳妆打扮完，晚宴已经要开始了，幸而她是女孩子，又有“身体不适”当托辞，迟到就迟到了。她坐在镜前，看着今天丫鬟特地翻出来的隆重发饰，百感交集。
　　女帝掌权前，大部分女孩子也是她这个年龄就出嫁或者定亲了，可她觉得自己还没长大，没享尽家人的疼爱，脸也是稚气未脱，一双杏眼和清淡舒展的眉毛，从未染过什么忧思。此番提前去青家，虽然不会让她与木家少爷完婚，也应允了爹娘让她继续读书学习的要求，但是天高爹娘远的，谁晓得木家会不会趁着岛上与世间隔离欺侮她？
　　青家是姑苏做丝绸绣品生意的，因着赶上了女帝改革，在她爹娘的手上逐渐发展成了姑苏首富，还为皇家专供布帛锦料。而木家不同，虽然也是从商，但那是从前朝就名扬天下的富商世家，家业更是横跨几乎每个行业，利用自家东海的岛屿位置控制着大半商船，与皇室的关系也更是亲密。青鸾也想不出当初木家为何与青家定亲，还专门派年幼的木家少爷亲自登门拜访，以示诚意。
　　这些嘀咕也仅是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对她来说，啥理由都不及自己家娘亲对木家小少爷颜值的觊觎更站得住脚。
　　亲娘坑女儿啊，她扶额。

　　“老爷，夫人，小姐到了。”老管家凑到主人席汇报。
　　“快领进来吧。”青家老爷额角抽了抽，对坐在上席的木家客人抱歉地笑了笑。
　　“爹，娘，哥哥们。”青鸾笑盈盈走进来，见西席背着自己坐的陌生身影，便知道那是木家来的客人了，全都穿着玄色袍子。
　　“还不见过木璘少爷？”青家夫人笑道。
　　还未等青鸾开口，坐最上席的就起身，对着她颔首行了个同辈礼：“夫人客气了，应是我先向青小姐道歉才是，冒昧来访，还望青小姐不要怪罪。”
　　青鸾怔了怔，这声音也太耳熟了，不就是自己偷溜出去时撞到的路人吗？当时自己没好意思看那人长相，没想到竟是木璘、自己的未婚夫？
　　……而且真的和她娘说的一样，长得这么好看？！白生生的面皮，高挺的鼻梁，青鸾悄悄望过去，那双苍翠的眸子竟也深深地望过来。
　　木家一直是海上发财，那苍翠的瞳色大概是来自祖先哪辈娶的西洋夫人吧，剔透闪亮，比琉璃珠子还要好看。……不知道木璘对她满意不满意，光是看木璘这张脸，她是很满意了。
　　木璘本来一本正经的挂着个浅笑，见青鸾先是一脸震惊o着个嘴，又“唰”地红了脸仿佛头顶生烟，继而假意低头却不住的悄悄瞟自己，不禁感觉自己的小女孩神形猥琐，有贼心没贼胆。
　　青鸾感到自己面如火烧，连耳朵尖都热腾腾，立马低头行礼道：“见过木璘少爷。”早知道木璘会亲自过来，她就听奶娘的话，多施粉黛了。
　　木璘轻轻一笑，低声道：“是见过。”
　　青鸾听了一惊，心道：这个后生怎么不知道给未婚妻打掩护，这样还怎么骗小姑娘啊？遂抿了嘴不敢再看他。
　　“上次木璘来，小鸟儿还在为娘肚子里呢……怎么一眨眼就这么多年过去了？” 青夫人还道女儿脸上红一阵绿一阵是害羞了，招手让下人在她旁边添上碗筷，把女儿拉来，“娘的小九明天就要走了，今天就和娘坐近些吧。”
　　青鸾此时窘得脑袋都抬不起来，娘又偏要她坐在自己和木璘中间，整个人便和火烧起来一样，比席上的虾子还红。
　　“九妹现在的样子，倒是和我内人入门时差不多。”坐在对面上席的青家老大青霄笑道，“平时在家作威作福，今天却是被制住了。”
　　青家人倒是都被逗笑了，青鸾余光看到木璘也弯了弯嘴角，忍不住瞪了大哥一眼：“还好意思说别人，自己成亲时不也紧张得连大嫂名字都叫错！”
　　这下成功转移了大家嘲笑的对象，青霄也摸摸鼻子不敢再逗弄自家嘴巴不饶人的妹妹。
　　这顿饭兴许是近几年最后一顿九兄妹团圆的家宴，青夫人命厨房备全了青鸾爱吃的菜式点心，令中午只吃了炸小鱼和白玉糕的青鸾食指大动，但又顾及木璘和几个随行而来的木家管事的，只得小口小口吃，方才堪堪保住自己大家闺秀的形象。
　　青老爷、夫人对木璘肯定是极满意的，席间谈了不少青鸾不感兴趣的生意，木璘都一一沉稳应答，还讲了很多青家未涉足的生意。几位年纪小点儿的哥哥也很好奇木家是如何与那些洋人做生意的，问了不少国外的风土人情，木璘也都耐心的讲解，一旁的木家管事也适时的讲了好些在外游的趣事，把别离的伤感又化淡了几分。
　　青夫人得空给女儿夹菜时，眼里浅浅地含着一汪泪水。青鸾的眼睛与青夫人的一模一样，圆圆的杏眼，瞳仁不算黑，在光下如同两滴琥珀。她看着母亲，鼻子一阵酸，又只能低头吃菜把眼泪吞回去。
　　她要是哭了，这大半屋子的人都会哭，她不能哭。
　　这顿对青鸾来说食不知味的晚宴终于结束时，青老爷便顺水推舟让青鸾领着木璘在花园里走一走，吹吹晚风醒一下江南粮食酿的那几杯黄酒。
　　“囡囡，明日早些起来，娘有话跟你说。”青夫人凑到青鸾耳边悄悄交代了一句，便与青老爷前往偏厅招待其余客人饮茶了。
　　青鸾嗫嚅了一会儿，攥着袖口，愣了几秒才回头对木璘轻声道：“木少爷不嫌弃的话随我来吧。”
　　一袭玄衣的木璘站在厅前的月色下，背对着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五官有些模糊不清，但是一双眸子亮得出奇，仿佛能把青鸾看穿。
　　青鸾之前是没有抬头正眼看过自己的未婚夫，此时借着夜色才敢抬头端详。木璘大她五岁，比她高出两个头不止，宽肩窄腰，气度逼人。
　　木璘不语，灼灼的目光让青鸾有些无所适从，她有些想抓耳挠腮，只好又低头躲避，径自往花园小道走去：“我们家这个花园是娘亲自设计的，我们兄妹几个都特别喜欢。”
　　青老爷年少时的结发妻子早亡，青夫人是青老爷在外游历时结识的奇女子，后来嫁与青老爷做继室后不仅琴瑟和谐，子嗣众多，还齐心创业，共同成就了今天青家的财富。自己的娘时长语出惊人，有很多奇异而不符合常理的点子，但是爹对娘疼爱有加，真正做到了一生一世一双人。想到这里，青鸾脑子里又浮现出了若干年后她与木璘的婚后生活，不知是否能和父母一样蜜里调油一辈子。
　　不过……木璘看起来太过一本正经而俊秀异常，青鸾想象着对方温柔喊自己“夫人”的样子就又脑袋升烟。
　　木璘：“其实不必叫我木少爷的。”
　　青鸾愣了愣：“呃……娘说要等拜堂后才能喊‘夫君’的呀。”这个后生还挺猴急的？
　　木璘：“……我不是这个意思。”
　　青鸾：？？？
　　闹了个大红脸。
　　木璘叹了口气，稍稍往青鸾身前迈了一步：“你现在，也可以喊我哥哥。”他低下头，气息打在青鸾前额，灼热的黄酒香气让她的脸色持续升温，目光愈加躲闪。
　　她咬咬牙，眼睛望向自己的鞋尖：“嗯，璘哥哥。”
　　“接下来说的事情比较重要，你现在还小，不用着急回答我，”木璘知是自己太过靠近，让青鸾浑身紧绷了，便又往花园中心的凉亭踱了几步，轻声道，“此番邀你去往木家，并不是为了履行婚约，你可以放松一些。”
　　青鸾满头雾水，示意木璘可以去凉亭坐着说。
　　在花园门口悄悄观察又听不到对话的木家哥哥们：？？？刚刚这个臭小子是不是想亲我的小妹妹？？？
　　木璘特地等青鸾坐下后，才隔着一个座位坐下：“我知道这样说有些唐突……但是我想把选择权留给你。”他的眼睛泛着蓝盈盈的光，望过来时仿佛两眼清泉，“起码在你及笄之前，我们都不会成亲，你我在木家可以保持另一种关系。”
　　青鸾被他看得愣神：“另、另一种关系？”
　　“我可以做你的师傅。”木璘弯了弯眼睛。
　　“？？？可我不是很想学做生意”青鸾大窘，想起了在学堂里算数考最末的经历，“我不喜欢算数……”
　　木璘也有些意外：“不用学算数的。”反正她喜欢什么他都可以教。
　　想到自己被夫子拿书卷敲脑袋的经历，青鸾更羞涩了：“背诗也不喜欢……”
　　“也不用学……”
　　又想到自己弹的小曲儿把马厩里的老骡子吓得站起来就跑，她惭愧地地下了头：“弹琴也不来事的……”
　　“……”
　　说好的大家闺秀呢？
　　木璘沉声道：“你可以在木家做个闲散小姐的，不碍事。”青鸾觉着这大意是木府养得起她这条米虫。
　　青鸾嘿嘿一笑，又正色道：“我要是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学，会不会被退婚啊？”
　　木璘仿佛懂了为何晚宴她一出现，青老爷就额角抽抽了。青家上下十几口人，一定是把这个小姑娘放在心尖上疼爱的，是以她如今形成了如此烂漫的性格。
　　木璘：“一切都随你高兴，只是你得跟着我。”他顿了顿，“我不会一直待在岛上，会时长带你回家的。”
　　“带我回家……？”
　　青鸾一时语塞。她原本以为木家是仗着有钱有势、半强迫式把她从父母兄长身边掳走——除了娘家人千里迢迢来探望她便不再有相见的可能，更别提以后不知会嫁到何方的两位闺蜜。
　　嫁给谁，她还太小，情窦未开，根本没有所谓；两天来她的忐忑其实只是惧怕分离。她也不懂为何疼爱——甚至溺爱自己的父母会把自己许给这么遥远的夫家，她一度以为心中那酸涩的畏惧与不舍，连母亲都不懂。
　　但是木璘懂。
　　她的心上仿若开了一朵花，丝丝暖意从胸口透到指尖：“嗯！”
　　看着小姑娘粲然绽放的笑容和眼角微微的泪光，木璘也微微一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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