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手宝与龙》RollingQ

1、离别（一）

　　姑苏城内。
　　自从都城南迁到金陵，临近的江南姑苏，鱼米之乡，便成了重要的经济中心。姑苏临江临湖，地势平坦，交通发达，物产丰富，而当今圣上重商轻赋，是以许多富商世家在姑苏崛起，城内街道热闹非凡。
　　喧闹的主干道上，酒家店面小摊都在吆喝生意，熙熙攘攘之间，又能隐约听到一些低声讨论。
　　“听说江边又有个小娘鱼不见了。”
　　“说不定是跟情郎私奔了呢？哪里能来这么多神神鬼鬼，你们不要听信那些坊间谣言，传成啥样的都有呢！”一个大胡子纤夫呼噜噜吃了一口馄饨，不满道。
　　“这可不一样啊！”
　　“对啊！哪能一个月失踪十来个小娘鱼！还都是没出阁的，有几个还是十岁未满的小娃儿。”另一人补充道，“我看啊，就是这几年，上面那位禁止祭天祭河后，江里的龙王生气了，要来吃人了……”
　　纤夫把碗筷一掷，用脖子上搭着的毛巾抹抹嘴：“你们可注意点自己这张臭嘴吧。如今上面那位怎么爬上龙位的，可是奇怪得紧。要是少了几个情窦初开的小娘鱼就是有什么精怪了，你们怎么不说女帝是狐狸精变的？”
　　“你这莽夫，今天倒是大道理一条一条的，跟你讲话真是触霉头，不讲了不讲了，我馄饨都要冷了。”
　　纤夫一瞪：“你不吃冷馄饨，我吃！老子听你们几个叽叽歪歪，饭都吃得不舒心呢！”他朝伙计一挥手，“小二，再来一晚馄饨，堵堵这俩嚼舌根的嘴。”
　　“哎，也是，都是没影的事情，又与我们小老百姓何干？”另一人也笑笑，“别的不说，这陈家馆子的馄饨实在是香，馅足汤鲜，每天能吃上这一晚也知足了。”
　　“馄饨还在煮，客官等一等好伐？”老板家女儿在柜台那儿朝纤夫这桌喊了一声，便从后厨匆匆离开了。

　　“哎呀！”
　　青鸾慌慌张张跑出窄巷，自以为逃出了府里下人的看管，还未来得及得意就跟一个路人撞了个满怀。她唯恐这小小的碰撞吸引到青府门口守卫的目光，又怕周围人瞧出这个身材瘦小的小厮与众不同处，立马借扶正头顶小厮帽的姿态用袖子遮了自己半边脸。
　　“抱歉，这位小兄弟阿有受伤？”温软的本地方言，尚处于少年嗓音的一句道歉。
　　青鸾这才抬眼，发现自己撞到的是位玄衣小公子，顿时涨红了半张脸，眼光只扫到对方下巴就不敢再往上瞧了：“是小的慌乱不择路，冲撞了公子，还请见谅。”她故意压低了声音，想蒙混过关，可惜出来的嗓音十分刻意，倒显得与这个看身量还不过十二的小厮极其不搭。不过这是她第一次扮男装出门，比不上自己那几位家教不严厉又活泼好动的闺蜜熟练，故从踏出自家宅院侧门起一颗心就扑通扑通的，生怕被拎回去好一顿教训。
　　“无妨。”对方也是个好脾气了，轻言细语，还往旁边侧了一步给青鸾让路。
　　她赶紧福了福道谢，又低头继续向城东跑去。
　　幸而青府外不甚热闹，只是有零散几个小贩摊子叫卖些瓜糖玩具的，行人不多，不然她这一路不知道该撞上多少人了。青鸾暗暗自喜，觉得这次出逃非常顺利。跑着跑着，突然想起来，刚刚跟那人道谢时用的是姑娘的礼，完全露馅了。
　　没有生意的小贩看着这个小厮一边捶自己的脑袋一边跑，还以为是小厮误了主子的事呢。
　　还站在原地的路人少年弯了弯嘴角，看着那小小的背影和一身明显是匆忙之间穿上的不合身的小厮服，继续往前走。

　　急着赶去城东的青鸾一肚子嘀咕，要不是爹娘突然说要送她去木家，明天就启程，她才不必这么大费周章去和自己的小闺蜜们道别。女帝梁迟儿登基八年来，大周朝对女子的束缚已经极小，未出嫁的女孩子也是可以随意出门、参与科举和工作的，只是今日木家人要登门拜访，爹娘便不许她出门随意走动了。
　　开什么玩笑，明日清晨就要登船离开姑苏了，怎么说她都得和自己的小青梅们道个别吧！想到这里，青鸾又暗自咬咬嘴唇，既是气自己人小腿短跑不快，又是气这个木家，非要临时拜访要求青家小姐早早去往木家，还美其名曰“培养感情”，其实就是让她去做童养媳嘛。
　　是了，她是与木家少爷有婚约的。不过这都是她还没出生时爹爹自己定下的了，一点都没考虑到她乐意不乐意嫁到那个据说与世隔绝的海岛去，更别说女帝现在已经在着手整治这种忽略女儿家意愿的指派婚姻了。要是再晚个半年，说不定青鸾就不用嫁去木家了。好歹她也是青家排行第九、年龄最小的孩子，从小万般宠爱的，才不乐意早早嫁人，还嫁那么远。
　　半晌后，她终于是跑到了城东李家门口。李家不是什么大家大院，门房是认识青鸾的，立马笑嘻嘻把她引进去了，还不忘调笑她的男装打扮一番：“青家小姐要是个小少爷，倒是与我家小姐极般配了。”
　　青鸾咧嘴一笑：“嘿嘿，其实还是你家小姐男装英气多了。”
　　她刚踏进内院的门槛，一个半散着头发的女孩子便从里边小跑而出：“啊呀，青九你这来得也太快了，本小姐还没梳好头呢就得起来迎接你！”后边还追出来一个奶娘，举着梳子和簪子气喘吁吁的。
　　敢情您李姐姐都快午饭了还没起床呢？
　　青鸾：“这不是怕明天早上见不着你嘛，人家都跑得快断气儿了！”明天是清晨出发，这李绣春是决计起不来给她送行的。
　　李绣春大大咧咧的揽着青鸾邀她进屋，一边摆手让奶娘先别折腾自己的发髻了，反正也不会有外人来：“哎我这不是一听说你明儿要走了就立马爬出被窝了嘛……陈四儿都还没到呢！”陈四儿便是青鸾另一闺蜜了，家里平辈里排行老四，大名是陈雪瑞。
　　青鸾白眼一翻：“这个时辰雪瑞铁定在店里帮忙呢，人家可不像你，太阳晒屁股还不起床，饭点过了肯定就来了。”她今早给李家和陈家递的消息，陈雪瑞肯定会来李家与青鸾道别的。
　　“早知道给雪瑞带句话，让她带点她家店里的炸小鱼和白玉糕来了，”李绣春关上自己闺房的门，然后瘫倒在床边的美人榻上，“你最喜欢吃她家的白玉糕了！”
　　青鸾也不客气的坐在小桌旁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你就直说想吃炸小鱼了呗，扯我作甚？”不过她确实喜欢白玉糕，典型的姑苏口味，就好糯米食。
　　“小姐，陈家小姐来了。”门外奶娘提醒道。
　　李绣春似是饿得没魂一般有气无力：“快让她进来吧。”
　　“鸾姐……呜……我不想你走……”没等李绣春话音落，陈雪瑞就哭哭啼啼推门进来了。
　　本来还没什么分别实感的青鸾和李绣春也立马红了眼眶。
　　青鸾迎上去：“别哭呀，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陈雪瑞把手里食盒放下，抹抹眼泪说：“可我听说去木家岛的航程可长可凶险了，那些想去探险的船没几个能载活口回航的。”
　　李绣春：“什么？青九，你这到底是嫁人还是送命啊？”一边眼疾手快的从食盒里捉了条炸小鱼放嘴里。
　　青鸾扁了扁嘴，又倏然展开眉头笑说：“他们木家不也天天进进出出，自己家的岛肯定有自己的门道吧，你俩别担心了。”食盒的香味袭人，她也拈起一块白玉糕对陈雪瑞说，“谢谢雪瑞，我临走还能再吃上你家的糕，走了也不遗憾了。”
　　李绣春咔嚓咔嚓嚼完了那炸的酥脆的小鱼，抹抹嘴边的油道：“也不知道青伯怎么想的，好不容易八个儿子之后才生了你这么个宝贝疙瘩女儿，竟然还搞指腹为婚那套，把你指到那么远的木家去。”
　　“就是嘛，鸾姐也才十二，这么早就来你家讨人，莫不是那木家少爷是个丑八怪，怕你不肯嫁？”
　　“不会吧……我娘怀我时见过木家少爷的，据说长得挺周正的，不然也不会答应嘛。”其实，准确来说，她那颜控娘形容的是“我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娃”。
　　三个小姐妹凑在房里嘀咕到了近晚饭时间，掉了好些金豆子，李绣春才让门房备了马车将青鸾送到青府附近，好让小厮打扮的青鸾不令人起疑。下马车时，青鸾又擦了擦眼角，感到今生可能再难相见，幼时玩伴之间的情谊不知能不能延续。
　　待她偷偷再从侧门溜进府，却被守在门边的七哥、八哥逮个正着。
　　“可算回来了，”他们两个正好一左一右把青鸾架起来，“赶紧回去换身衣服，你这打扮也太乱来了。”说罢，青家七少青致刮了一下自家妹妹的鼻子，“木家人坐了小半天了，都是我们帮你扯谎说你身体不舒服才蒙混过关的，这顿晚饭你是逃不掉了。”
　　青鸾来不及反应，刚想撒娇好让哥哥们把自己放下来，八哥青弛又说：“小鸟，爹娘和哥哥们都想跟你好好吃顿饭，你就别皮了。”青弛只大她一岁半，其实也是个小少年，说着说着也酸了鼻子，“想不到小鸟竟然是我们中最早出府的。”大哥、二哥、三哥都已成家，但是青府作为苏州首富，家大院大，仍然住在一起。大家疼着长大的九妹却要早早去夫家了，纵然一下午的观察后他对木家印象不错，也怎么想都不是滋味。
　　青鸾挠挠头，嘿嘿一笑：“老八你怎么跟雪瑞一样爱哭鼻子？”
　　青致又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顺便赏了颗小毛栗子：“没大没小，赶紧去让下人给你打扮打扮吧，别失了礼数。”
　　青鸾终于被放下地，看到奶娘和丫鬟都候在自己房外了，只好吐吐舌头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