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自找麻烦 ...
-
【61】
皮小花觉得自个儿已在华山呆了约有八百年。可他夜夜想着青岩，想青岩的花花草草，想那树梢头蹲着的松鼠麻雀儿，还有早饭时热腾腾的核桃包。
他早厌烦了这华山的怪冷天气，想着想着，便愈想愈委屈，也欲仿效书里写着的文人墨客那般，遥望故国掉几滴相思的热泪。可他连落泪也不敢，生怕泪珠儿还未滚下便已冻在了眼眶里，白白赔进一对招子去。
神小棍时常觉出皮小花在身旁翻来覆去，整夜整夜睡不着，不由得也替他难过。然他道行尚浅，无论如何也不能凭空融去整整一山头的落雪。纵是心里万般不舍，也只能同皮小花商量道：“你既然想家，叫你们大师兄带你回去好不好？”
皮小花吸了吸鼻子，颇为不平道：“大师兄怎个肯听我的？倒也不是不能走，只是这一走，难保不把你们大师兄一同打包带回去。你可舍得？”
神小棍一听便有些着急，论理他舍不得大师兄，论情也不该是能舍得下皮小花的。思来想去，竟当真没有一个万全之策可使得。他也只能苦恼道：“你说说，怎么咱们净碰上这般麻烦事儿？”
皮小花披着神小棍的外袍，几乎把自个儿缩成了一个球，方才觉得暖和些。听见神小棍抱怨，便又故意地挺直了腰杆子，胸有成竹道：“这我晓得。因为我们大师兄喜欢你们大师兄，你懂得么？喜欢就是麻烦。”
神小棍好容易见他露出三分喜色，赶紧顺着他的话茬儿往下接道：“喜欢就是麻烦？我偏不这么觉得。你给我分析分析，甚么叫做喜欢就是麻烦？”
皮小花被他这么一问，生的闷气散了个七七八八，倒被挑起了十二万分的兴致来。他抓着神小棍的胳膊晃晃，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嗓门儿，道：“你不信？那咱们打个赌，明儿起一连几天都暗暗地观察咱们大师兄，看看喜欢究竟是不是麻烦。若我输了，往后我便喊你哥哥。若我赢了，你可要给我尝尝你们这儿货真价实的仙丹。”
【62】
神小棍心里揣着事儿，竟然也同皮小花似的彻夜难眠，只等着天亮便去一探究竟。皮小花比他更心急上千儿八百倍，天才蒙蒙亮便一叠声把神小棍催起，说要往大师兄那儿探看一会子去。
神小棍无法，只得依他。二人匆匆洗漱毕，就悄悄摸了出去。做贼似的躲藏了一路，又轻手轻脚地摸到那窗沿下。
神小棍屏息凝神听了一听，同皮小花小声道：“大师兄兴许还未起床。”
皮小花也侧耳听了一听，道：“可是有人在说话。”
神小棍煞有介事地分析道：“既已醒了，却不肯起来。这便是睡懒觉，是赖床。”
皮小花觉得十分有道理，遂认同地点一点头，道：“喏，你瞧，喜欢不是随便喜欢，喜欢上一个人，是得跟他一块儿赖床的，你道是麻烦不麻烦？”
【63】
伙房新蒸的馍馍已出过三轮，大师兄们却迟迟没有从房间出来。
神小棍嚼着碗里的咸菜，忍不住有些疑惑道：“奇了怪，往常大师兄早早儿便会把第一笼馒头端走，怎么今天来得这样慢？”
皮小花捏着筷子细细翻拣出菜碗里那少得可怜的一丁点儿肉丝，往自己嘴里送了一夹，又往神小棍那边拨了几根，道：“其实你们大师兄老早便不争那第一笼馒头了，只是咱们起得晚，看不见罢了。”
神小棍摇摇头，道：“他们去得恁晚，灶台都冷了，哪有东西吃去？”
皮小花道：“也许大师兄自有办法。”
他二人窝在伙房旁的树上静等，梢头积的薄雪落了些到神小棍头上。皮小花方才帮他掸去，他便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轻轻道：“你们大师兄往这儿来呢。”
皮小花伸着脑袋一看，果真见大师兄拎着个菜篮，不紧不慢地往伙房里踱去。
神小棍道：“看样子，你们大师兄是要动手做饭。”
皮小花使劲儿揉揉眼，发觉自个儿并没看错，便唏嘘道：“你瞧瞧，我说错了么？喜欢上一个人，是得替他开小灶的，这还不叫麻烦？”
【64】
神小棍舀水来刷了碗，又替皮小花刷了他的那份。估摸着二位大师兄业已收拾停当，便又往他俩的屋子摸去。
这回皮小花胆子大了些，撺掇着神小棍把窗户纸点破，一人一边，小心翼翼往屋里探看。
神小棍首先汇报了自个儿的发现：“大师兄在吃早饭。”
皮小花紧接着说：“好大一个碗。”
神小棍道：“除去菜碟，他们两个人，却只用一个碗。”
皮小花道：“你们大师兄为甚么要吃我们大师兄嘴角粘着的饭粒？”
神小棍思索一回，答道：“省钱。”
皮小花揉了揉自个儿冻得通红的脸，小声抱怨道：“现在明白了么，喜欢上一个人，往后就只能跟他在同一个碗里吃饭了，天下还有比这更麻烦的事儿不成？”
【65】
看人吃饭终究无甚意思，神小棍生怕皮小花又萌生了归家之意，便提议先去周围逛过一圈，再回来不迟。
皮小花正想给阿墨送些口粮，岂有不应的道理。二人便绕去后山，看了会儿阿墨与凶鹤打架。阿墨落了下风，便飞来皮小花面前咕哝抱怨，直到吃了几条鱼干方才好些。
神小棍捏捏阿墨的翅膀，道：“这鸟儿好像没来时那么圆了。”
皮小花把随身的布兜掏了个底朝天，直到确认再没甚么能吃的东西之后，才道：“我们阿墨一直这般清瘦。”
神小棍道：“难不成打架能把肉打没？”
皮小花道：“因为缺了大师兄的悉心照料。”
神小棍道：“你们大师兄怎的不照看阿墨来？”
皮小花道：“他成日价忙着照看你们大师兄。”
神小棍若有所思道：“难怪不见大师兄似这般清瘦。”
皮小花正把两手揣在阿墨的翅膀下取暖，老气横秋地叹了句：“你还没弄明白？喜欢上一个人，就是福气到了，理所当然要同他一块儿发福。若是怕走不动路呢，就得打一辈子光棍儿。”
【66】
神小棍玩了阵子，想到今儿还未练剑，只得同皮小花又匆匆赶了回来。不想迎面碰上李不盈，告诉他道：“大师兄说了，给咱们再宽限个二三日，允许多耍几天。你这么匆匆忙忙，难不成是要睡回笼觉去？”
神小棍松了一口气，道：“我不睡觉，我寻仙问道呢，忙得很。”
皮小花在边上可劲儿点头。
二人别了李不盈，又在广场上转了会子。四下里不见大师兄，便猜他俩也嫌天冷，窝在屋里懒待动弹，只得又往那窗沿儿下猫着去。
屋里想必是暖的，屋外却天寒地冻。皮小花觉得自个儿呵在手心的气都冷得吓人，便只顾往神小棍怀里拱，好叫他挡挡这刺骨的朔风。
神小棍没法儿，只得解了件衣服与他，又站起来自那小孔往屋里窥探。
皮小花半张脸都埋在神小棍的衣服里，瓮声瓮气地问：“看出甚么没有？”
神小棍如实答道：“你们大师兄在桌边铺纸写字，我们大师兄搁边上磨墨呢。”
皮小花低头看看自个儿红得跟萝卜似的手指头，使劲儿吸溜着鼻子，愤懑不平道：“瞧见没！喜欢上个人还不容易呢。他要写字，你就得会研墨。他要闲坐，你就得会捏肩捶腿。没个十八般武艺，谁愿寻个相好找恁多麻烦去？”
【67】
神小棍没有理会皮小花，只顾老神在在盯着屋里看。皮小花等得不耐，便用一双冻僵了的手去扯拽他的裤腿，倒把神小棍吓了一跳，哎呦一声，又怕惊动那二位，赶紧蹲下身来，压低嗓门儿问：“你突然闹我做甚么？”
皮小花没好气道：“我倒要问问你看个甚么呢。”
神小棍红了脸，也不知是冻的还是臊的，蚊蝇一般低声道：“方才我瞅见……大师兄在，在亲……”
皮小花道：“这有甚么不能讲？亲便是亲了，他们敢亲，你难道还不敢说不成？”
神小棍急急分辩道：“这亲不是普通的亲，简直像雷劈似的突如其来。把我们大师兄吓了一跳，一不留神还打碎了手里的砚台。”
皮小花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你还说喜欢不是麻烦？莫说别的，就是单瞅着相好的那位，这心跳便能赛鼓擂。只碎个砚台算甚么，赶明儿心也碎了，那才有意思呢。”
【68】
神小棍摸了摸鼻子，道：“你连碎个砚台的机会都不予我，也好意思同我谈甚么心碎不碎。”
皮小花一听，登时从地上跳将起来，伸手便来揪他。神小棍早有防备，往后一退一搂，正正好抱个满怀。皮小花虽恨得咬牙切齿，却也贪着他怀里暖和，竟然也不肯动了。只是故意恶声恶气道：“你甚么意思，摆明儿嘲笑我平日躲懒不练字？”
神小棍连忙开脱道：“我哪儿敢，我只是说，以后我抄经赶课业时，要是有你陪着，岂不更好？”
皮小花嘟囔道：“你抄你的经，我睡我的觉，干我甚事？”
神小棍清清嗓门儿，旋即正色道：“这有讲究，叫甚么‘红袖添香’，说是有好友伴着，课业学起来才快一些。”
他一面掰扯，一面在心里暗想：这喜欢果真是天字号第一麻烦事儿。
【69】
皮小花听着神小棍东拉西扯一通，这才舒坦一些，便旧话重提，再度念叨着喜欢不放。神小棍叫他这么一缠，一下子也没了主意，便道：“咱们看了这样久，可你还没告诉我，那喜欢究竟是甚么东西呢。”
皮小花磨着牙，颇为恨铁不成钢道：“我问你你不知，你问我我就知？这喜欢么，就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要我说，想分辨喜欢，就得看这人是不是爱屋及乌。譬如我们大师兄，你们大师兄一来，他准给我们放假，大事小事，天王老子都甭想烦扰他去。这不是喜欢，还是甚么东西？”
神小棍道：“还可能是因他偷懒。”
他嘴上杠着，心里暗道：喜欢能招来一群人的麻烦，喜欢还真是不简单。
【70】
皮小花道：“你服不服？你若服气，便来认输。”
神小棍道：“我认输，但我不服。须得你叫我一声哥哥，我才认输。”
皮小花奇道：“这又是甚么道理？”
神小棍板起脸，颇为严肃道：“你说喜欢是麻烦，喜欢确实是麻烦，却又不是麻烦。好比我练剑时你在旁边拍掌叫好，这是乱我道心的事儿，于我而言是个十足的麻烦，论理不该喜欢。可我想到这动静是你一人闹的，不是凶鹤也不是大鸟，单是你凭一己之力造出的声响。虽然吵得要命，我听来却也喜欢。”
他鼓足勇气说罢这一番话，原指望着皮小花能感动涕零。未料不知哪儿又惹毛了他，叫他又是一蹦三尺高，吐钉子似的恶狠狠照脸啐来一字：
“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