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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番外·逆天改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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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自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但凡有幸返了阳间，大都会落下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毛病。
洛风并不后怕，倒是有些好奇，得空便逮着裴元问：“你看我有什么毛病？”
裴元每回都认真答道：“我治好的人，绝不会有一星半点的毛病。”
他说的既是实话，却也不是实话。
这毛病没寻洛风，反倒像是落在了裴元身上。
【2】
不知怎的，裴元忽然很喜欢挠洛风的掌心。
洛风还有些犯困，只轻轻握住他的手，问：“这是在查验我有无知觉？”
他自半月的昏迷中清醒时，裴元也是这样坐在床边，温热指尖轻轻蹭着他虎口的厚茧。
裴元却道：“莫吵。我正替你改命。”
洛风端详他半晌，问：“你可知地纹是哪道？”
裴元道：“我虽不懂，却会瞎蒙。”
掌纹恁多，他偏有耐心挨个儿挠去。
既无草杆，洛风便拈过裴元发梢，将天地人三纹细细指来。
裴元的指尖沿着他中断的掌纹一路划至手腕，又摩挲几下，方才满意道：“研墨去，我有法子替你续到这儿来。”
洛风道：“这有何难？——你只需往药里多掺些白蜜，我定能多活个五百来岁。”
【3】
裴元为撰写《千金方拾遗》，早年间便发誓活人不医。
皮小花想了又想，忍不住悄悄问道：“师兄救了洛道长，是不是说话不算数，会不会没有糖吃？”
还不待裴元答复，皮小花又说：“可师兄行的是救命的好事。哪怕被师父克扣了零嘴儿，我也愿把糖分给师兄一道吃。”
裴元捏捏他鼓鼓腮帮，笑道：“这哪能算是出尔反尔？”
这自然不能算是出尔反尔。
因为洛风当时已经是个死人。
【4】
哪怕是药王孙思邈，也只能摇头叹息道：“你若真要跪……便去求神问卜罢，莫来跪我了。”
他欲伸手搀起裴元，却被这认起死理来便不晓事的倔徒弟俯身避开，额头触在冷冰冰的青石板上，磕出一声闷响。
“弟子不肖，然心意已决。”裴元道，“青岩没有，弟子便寻访他处。中原没有，弟子便远赴南疆。经典正统没有，弟子便求旁门左道……弟子跟随师父行医多年，救过的人没有上千也有数百，再险再毒的症候都一一治过，难道独独不能医活这一人？”
他一贯持重，此时言语不显惶急，连悲切都未流露几分，可字字声声皆是无措的惘然。
裴元问：“可是师父，若我连这一人都不得救回，那些曾托命于我的人该作何想？我又该作何想呢？”
药王长叹一声，终于道：“你啊……且随我来罢。”
【5】
裴元堪堪讲至一半，听见灶上水响，于是起身提壶续茶。洛风却扣着他腕子不放，连连追问道：“然后你一派诚心打动了你师父？然后你师父便传了你个绝世秘方？然后你刻苦研习终于参透了个中奥妙？然后你便来救我？然后我便活了？”
裴元沉默半晌，方道：
“……师父寻出他压在枕下的钱袋，替我凑足了出门的盘缠。”
【6】
洛风觉得灶里烧的柴火不大对劲儿。
他拎着半截木头去寻裴元，裴元只扫了一眼，便笃定道：“这是桐木。”
洛风道：“难道用桐木作柴煎出的药比别个更香些？”
裴元道：“非也。不过物尽其用。”
洛风道：“这桐木是你制琴时剩下的？”
裴元道：“这本是替你打的一口棺材。”
洛风掂了掂手上木料，笑道：“也许世上没有几人能像我这样拎着自己的棺材，还喝着用棺材烧火煮出的药。”
裴元亦笑笑，道：“那日带你回来，迎面撞上天工一脉切磋机关术。他们个个都是师叔似的热心肠，见你情况不妙，索性取谷里顶好的桐木做了棺材送来，还造了个机甲鸟放在窗前，日日扑棱着翅膀对我嚷嚷节哀顺变。”
洛风道：“可惜我未能进去躺躺，平白辜负他们一番好心。”
裴元道：“你眼皮一动，我便知道这棺材无用了。木头倒是好木，与其空放着落灰，不若作柴与我煮茶喝。”
洛风道：“劈棺材可不是什么吉利活儿。”
裴元道：“所以我特地使的你的剑，也好借你道行镇镇邪气。”
洛风道：“原来如此。我先前还一直想不明白，为何我的剑好端端便卷了口子？”
【7】
裴元清早出门，临近晌午才回来。
洛风拍去他肩上落的薄土，又拈下发尾缠的几根枯草，顺手接过沉沉药箱，问：“上山采药怎的不喊我一道？”
裴元道：“我并非采药。而是为赔你一把称心如意的宝剑。”
洛风斟酌道：“你若想用卖这些药的钱替我重新铸一把剑，也许还有些难。”
裴元却道：“不难。”
他开了药箱，便如数家珍道：
“这是斩龙剑，这是七星剑。还有二郎剑，一指剑，四面剑……哎，险些忘了，那头的是千年剑。”
见洛风无动于衷，裴元便好声劝道：“洛道长中意哪个，只管拿去，莫同我客气。”
【8】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洛风若有所思道：“那我当时岂非同你讲了许多好话？”
裴元道：“不多，只三句，却比平日唱的还动听。”
洛风问：“说的什么？”
裴元掰着指头数了数，半晌道：
“不哭。莫急。来生再会。”
【9】
裴元道：“我还怕你是被伤了脑子，核桃备了山高的一堆……我哪里是哭，分明是穿厚了赶急了还未束发，被硬生生闷出的满脸汗。”
【10】
洛风道：“活物皆有一死。逆天改命折损寿元的事，你万不可再做。”
裴元道：“我并非惧死，只是想着还有诸多言语藏掖着未来得及同你详叙，因而略感遗憾。”
他正谨遵师命认真研习着编小辫儿，不过几下便将二人的发牢牢缠作一处，看样子已颇有心得。
洛风有样学样地替他把发尾绕得更紧，道：“人生在世难免有许多遗憾。幸好我们来日方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