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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番外·莫思归·别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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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小霞难得抢了华清源的活计,心里虽是忐忑,嘴上却挺诚实地叨叨个不停。从华山天街卖的烧饼扯至纯阳伙房蒸的馒头,着实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吃食说够了,又念起人来。一会儿是自家师父炼丹时不慎燎着了头发,一会儿又是祁师叔指导剑阵时叫雪滑了跟头。纯阳接待的香客千千万,不说都是诚心向道,至少也该是对八卦感兴趣的。可今儿来的这位当真算是稀客,竟压根儿不为所动。燕小霞自个儿也没底儿,暗自琢磨了半天,便赔着笑道:
“裴大夫……啊呸,那甚么,裴先生?你不喜欢听师叔滑雪的故事么?你若是对别个儿感兴趣,告诉我。我可以换,换到满意为止。”
这裴先生淡淡道:“不必。”
他也不告诉燕小霞,究竟是不必讲,还是不必换。
燕小霞挠了挠头,到底还是把《师叔滑雪栽跟头》这折好戏咽回了肚子里。这裴元裴先生,在青岩尚还和气,一挪了盆儿倒不好相与了。燕小霞没法儿,只得再搜肠刮肚寻出些家常闲话,同他絮絮道:
“华山天寒,不比青岩四季如春,难为裴先生肯赏脸前来。我不晓得裴先生觉着合不合适,横竖我是觉着不合适的。您那名号‘活人不医’,在江湖里叫得当当响,大家伙儿都晓得没恶疾就不必麻烦您。那位洛师兄他活蹦乱跳的,分明还轮不到您治来着,不晓得掌教师伯怎么想的,连着几封传书,连下半年产的药草都搭上了,非要请出您来不可。我师父他老人家心疼得眼泪哗哗直掉,哎,那可都是炼丹的好材料,就这么交出去糟蹋了……”
裴元仍不见喜怒,道:“原来药草到了医者手上,是算作糟蹋了的。”
燕小霞浑然不觉自个儿失言,竟跟着点了点头,唉声叹气道:“可不是么,白送!白送还不叫糟蹋?”
裴元道:“若不是白送,我也不会来。”
这句是裴神医难得的老实话。青岩出身的大夫,发过普救含灵之苦的愿,晓得悬壶济世合该一碗水端平,然心里头到底存了那么些爱憎的。他虽未见过洛风其人,却已从江湖众人背地的议论里晓得他与同门挥剑相向,为人诟病,自然先怀了几分芥蒂。
饶是燕小霞再不晓事,也看出了这裴先生隐隐地不大爽快,便又赶忙解释道:“裴先生,那日的事情复杂得很。莫说旁人,便是我派自个儿也难说清。与其听我胡扯,不若您自个儿问他去。”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好歹解些乏闷。一路上遇到好些巡逻的守卫弟子,燕小霞也一一打过了招呼,说是万花谷的大夫亲来问诊。裴元暗暗忖度此处防卫之严密,较之聋哑村倒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想来纯阳宫经此一变,由不得在这日常小事上不留心。
燕小霞将裴元领至一处僻静院落,才站在门口,便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只用手指一指门,悄声道:“里头便是了。”
裴元点点头,径自地便要进院儿,又回头看燕小霞。哪知燕小霞如同被雪粘住了似的定定立在院口,颇不好意思地笑道:“裴先生,我……我师父让我回去炼丹,时辰已近,不能相陪了。那甚么,洛师兄的剑已经……已经缴了的。赤手空拳,不见得比您厉害多少,您大可放心。既这么着,您进去罢,我……我就不添乱啦。”
他一行说,一行飞也似地抬腿开了溜。裴元观这燕小霞身姿之矫健,很有些疑心他那个日日滑雪的师叔便是他自个儿。好在裴神医早年也是个纵横江湖的人物,疯的傻的,甚么人没诊过。区区叛离师门之辈,自然不足为惧。于是他颇为坦然地推门而入,不提防这门老旧得很,竟扑簌簌落了他满头的灰。
裴元不自禁地蹙了眉,呛得轻轻咳了两声,末了才看清这屋里甚么陈设也无,空荡荡好似一个漆黑牢坑。那人盘膝而坐,只在听见门口的响动时,方才睁了眼朝光亮处投来一瞥。
不看也罢,可便是这一眼,让裴元确信自个儿遭那灰折腾得狼狈非常。
——他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