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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二时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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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有正理儿道:房子好不好,住了才知道。寻常人晓得的大都止于此句,殊不知下句才愈发值得人琢磨。原来这跟手接上的道是:情缘好不好,睡了才知道。
洛风与裴元并非首次同榻而眠,因此一块儿睡觉倒不是甚么麻烦事儿,最紧要的却是一同起床。
若是洛风先醒,他便会暗自忖度道:大夫昨夜睡得晚了,应当迟些动身。于是自个儿便又静悄悄躺下,不带出一丝一毫的动静。
若是裴元先醒,他亦会满心里思量道:他平日便起得忒早,倘若练剑练过了头,便是当大夫的过错。因此他并不做声,只极轻极缓地躺下,连拨弄发丝都分外小心。
这二人你追我赶似的一会儿一躺,就这么争先恐后地睡到了日上三竿。
【72】
纵是身处睡梦之中,洛风仍牢牢记得一句话:睡醒之后应当练剑。
打着哈欠练剑确实会造成不小的麻烦。
挥出去的剑气就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好在被一不留神劈砍掉的零碎枝叶还能一点点地拾起来。
神小棍偶然路过落星湖畔那新筑成的别院儿,一眼便瞅见大师兄跟前的各色药材残花落木似的堆了山高,顶上插着长剑。而这罪魁祸首还一脸茫然地盯着掌心,约摸是在掐算要怎个交差。
【73】
裴元虽离了赏星居,然晨间仍似往日那般,携洛风一道往那三星望月上陪师父同众师弟妹共用朝食。
裴元在孙老神仙跟前落座,洛风便与其余杏林弟子一块儿去挤长桌。他仍未完全习惯青岩的热闹,亦不擅长在一片长筷翻飞中保全自个儿面前的吃食。因此裴元便时常寻了同师父叙话的空子过来转悠,明面上是呵斥胡作非为的小孩儿,暗地里却往洛风碗中添了好些还冒着热气儿的杞子粳米粥。
皮小花使着筷子点穴截脉的功夫不如人,因此今个儿饿得险些前胸贴了后背,颇有些愤懑不平。趁裴元检查课业的当儿,他便悄悄告状道:“洛道长吃得最多,最会欺负人。”
裴元道:“怎么个欺负法,讲与我听。”
皮小花使劲儿伸长胳膊比划一番,末了气鼓鼓地哼道:“他用那么长的剑,隔了那么远的桌,一剑便扎走了我跟前的那么大那么白的大白馒头。”
【74】
心怀不平的并非皮小花一人,然更多的难缠小孩儿决定将其作为借口,好光明正大地要求同洛道长过招,然不料这主意实则正中那洛道长下怀。
裴元轻易不同人切磋,洛风闲了好些时日,此番有对手排着队送上门来,自然是来者不拒,奉陪到底。一连十几场下来,他倒琢磨出了些许不同以往的味儿。待到书圣前来拿人归座潜心习字的当儿,他便将旁观多时的神小棍唤至跟前,细细盘问道:
“师弟看了恁久,可有觉出他们的身法套路与先前相比有何不同?”
神小棍思索半晌,方才谨慎答道:“玉石更响了些,足见下手颇为狠辣。”
洛风道:“单拿木桩练习,确是少了些应付真刀真枪的经验,然翻滚闪避敏捷至此,已是令人叫绝。我只疑惑初次交手时他们个个都如同端着似的,不知得了何方高人点拨,今儿个却这般挥洒自如。”
神小棍想了又想,终是忍不住道:“高人便是裴先生。”
不需洛风多言,他已老老实实交代道:“我亲眼瞧见皮小花问裴先生若是伤了你,须得替你糊几层春泥。裴先生只觉莫名,反说教他们道:‘我的人伤了我自会医,同你们有甚么干系’。”
【75】
约摸连裴大师兄自个儿也未料到,不过随口的一句无心之语,竟成了一帮子唯恐天下不乱的小孩儿前去找茬的幌子。若有师长问起,便众口一词道是大师兄准的。起先只是小打小闹,后来竟生生折腾成个大摆擂台。
皮小花同神小棍咬耳朵道:“你说这会子弄出个比武会,哪个最开心?”
神小棍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底下嗑瓜子儿的开心。”
皮小花摇头道:“不对。”
神小棍原想啃一啃手指头,却又觉得有些不雅,最终还是遗憾地缩回手来,继续猜道:“那么,便是过了把剑瘾的洛师兄。”
皮小花道:“也不对。”
神小棍没法儿,只得叹道:“我就是想得头发掉光,也想不出来。”
皮小花踮了脚,使劲儿往神小棍的脑门儿上敲了一记爆栗,恨恨道:“难不成你那招子除了瞄我,别的甚么都不会瞧?你放眼看看,那些个嗑瓜子儿的总有担心的时候,唯有裴师兄一会儿给这个添口碧水,一会儿给那个糊个春泥。满场子就属他耍得开心。”
【76】
裴元总觉着自家的小院儿有些不对劲。
他原以为是自个儿查了半天的课业,眼前昏花。可揉了好一会儿再看,那一丛丛鬼针草仍稀疏得不像样子。
愈发生疑的裴元同洛风道:“这草零散得好似刚栽。”
洛风道:“这叫做逆生长。全仰仗大夫养得上心。”
【77】
挑灯夜战,甚是风雅,然神小棍却好似浑不在意,只顾着自个儿唉声叹气。哪怕皮小花用笔杆子戳了他好几回,也不能挑起他的兴头。
皮小花撩拨不成,只得也陪他一道愁眉苦脸。过了一会儿,又问:“你这般不高兴,是不是因为人太多,没有你上场的机会?”
神小棍往嘴里塞了一颗花生,含糊不清道:“我是在叹大师兄东窗事发。”
皮小花不解,神小棍便将此事始末与他细细道来。皮小花咂摸半晌,忽又问道:“那你怎个知道洛道长已露了马脚?”
神小棍长叹一声,道:“没有春泥。”
【78】
裴元誊写药书的当儿,洛风便照例于榻上静心打坐。落星湖畔静谧得很,纵是有些个响动,也不过是藏在窗底下的几只夜虫。
若是日日皆能安宁至此,那年岁便不能称流,几近能算作渗了。
洛风睁眼的时候,裴元也适时地搁了笔。洛风瞧了他半晌,忽道:“三更了。”
裴元道:“倒还能睡三个时辰。”
洛风道:“一日也只这么些时辰得闲。”
裴元道:“习惯便好。”
洛风道:“我并非这么个意思。——我是说,你一日三四个时辰得闲,大约有一个时辰是花在调香沐浴上的。”
【79】
裴元道:“华山也许不至于冷到无须沐浴。”
洛风道:“却也不似这般沐浴。”
裴元道:“这已不算讲究。明日若师父邀你论道,你大可请他老人家给你看看《千金方》卷六是如何说道的。”
洛风沉默一会儿,道:“我原以为沐浴很简单。”
裴元道:“愿闻其详。”
洛风遂比划出个使桶取水的样儿,随后便拎了这瞧不见的桶,将那不知冷热的水当头浇下。
【80】
青丝如瀑甚是美观,然仍有一难处。难就难在难以晾干。
裴大夫除去誊录,亦要检点多方药书。用布巾绞干头发一事,洛道长自然乐意代劳。
剑锋不容半点儿偏挪,因此执剑的手最是忖得着力道。洛风耐耐心心绞了半刻,一不留神弄断的发丝已比昨日少了好些。
然裴元仍旧坚持道:“我自己来。”
洛风道:“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裴元道:“我说晚了?”
洛风道:“说晚了。”
裴元道:“晚了也得说。”
洛风道:“裴先生要说,贫道便听着。”
裴元将发梢从洛风手里揪出来,道:
“你才用这布拭过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