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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锦囊妙计(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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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这话说得委实过于晦涩,那年大师兄方才被他拉扯成一个能自个儿撒丫子满地乱跑的懵懂小孩儿,会哭会笑会嚷饿了,却唯独不会后悔。
师父活了那么大岁数,是第一次带小孩儿,更是头一回当师父。他揪秃了胡子也想叫大师兄明白随他研习医术的好处,法子使了一箩筐,可都不见奏效。便是师父横下一颗医者仁心,当着大师兄的面将他费了半日才挑拣来的好看贝壳敲碎在礁石上,又拧着他的脸蛋儿问他可有后悔没学过粘起贝壳的妙术,也不曾令大师兄多眨一下眼。他反倒欢欢喜喜道:“姓方的姐姐才赠了我个更好看的,我正想着要不要收,多谢师父成全。”
师父被他气得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可那时的师父从未当过师父,不晓得当师父是可以揍人的,只能另设圈套。还未等他有所行动,大师兄自己倒折腾出一桩事来。原来是他自己躲在林子里研习不算熟练的轻身功夫时,腰间的玉佩叫树枝勾落坠地,虽未碰碎,却磕去了一个边角。师父深知此事非同小可,已预备着哄下倒霉小孩儿的大哭大闹。这厢师父严阵以待,那厢大师兄却不见甚么反常。他只是同往日一样,拖来个小板凳在师父跟前坐下,仰头同师父道:
“我明白师父的意思了。”
师父雪白的眉毛一跳,这于他而言是个不折不扣的意外之喜,然此时表达喜悦却又太不合适。于是他只能打个马虎眼儿道:
“你明白了甚么,不妨说与为师听听?”
大师兄将板凳挪近了些,认认真真道:“师父的意思是,我等医者皆为肉体凡胎,并非所有的东西都能凭一己之力救回。然只要尽力救过了,虽力不能及,却也不会后悔。”
师父惯常是笑眯眯的,那时竟也诧异地睁大了眼看向大师兄。大师兄不闪不躲,直直地看向师父,一双眼睛亮得能放出光来。他道:
“师父,既然你像神仙一样,甚么病都能治好。那你能否先与徒儿演示演示,究竟用怎样的药才能修好这方玉佩?”
在一口气梗在喉间前,师父勉力支撑着说道:
“医道之致,便是修玉。为师与你,都差得很远。”
——这便是为甚么向来聪慧过人的大师兄会心甘情愿地跟着师父,在悬壶济世的不归路上越走越远。
这故事着实令人入迷,一时间我都忘了自个儿遍体鳞伤浑身酸痛,单顾着同大师兄一道感慨唏嘘。我忽又想起甚么,问师兄道:
“可是师兄,若只是不愿自己后悔,那单修离经易道足矣,作甚的要修那花间游去挨揍?”
大师兄不答,却岔开话头问我道:“你前几日同那步小神棍约了入长安城找人切磋罢,可有甚么体会心得?”
大师兄不提还好,一提我便怒火中烧。挂念着手上有伤,我便略去了拍桌,只气哼哼道:“甚么心得体会,这人转眼工夫便直冲出去,好似生怕自个儿这条命送不到人家跟前。挨了揍也不晓得回头找我,只会借着柱子东躲西藏。我看他不是提防那对面,竟是提防我的针会扎到他身上!原谅他亦是初次下山不得要领,第二回我便以花间游心法同他搭档。怎料……”
眼见着大师兄瞅着我笑,我咽了口唾沫,嗓门儿越来越小,到最后只似蚊蝇般哼哼道:
“怎料我的花间功夫着实不大好,叫他们一人缠住不得脱身。这会子当真甚么忙也帮不上,只能看着那姓步的给人一通狠揍……”
大师兄又拍了拍我的脑袋,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思,道:“那你还问我作甚的要修花间游?”
不待我捏着鼻子认错,大师兄已慢悠悠道:“这不明摆着的么?他伤了,你救他,不会因自己无能为力而后悔。有人寻你俩的麻烦,他揍人,揍不过,你大可替他给那人一顿好打。话说回来,他躲你那太素九针和春泥护花,若是你单修离经易道,充其量只能占占口头便宜。若你花间亦是一流,他再躲,你便打断他的腿,岂非又省去了一个麻烦?”
这不过是大师兄随口的戏语,我听得却胆战心惊,只好奉承道:“大师兄英明。”
正贫着,那灯忽地跳了二三下,大师兄方才记起自个儿已在我这儿呆了好些时候了。我连忙起身恭送大师兄出门,又壮起胆子,同师兄道:
“这打断腿么,师兄说得倒是轻巧,可我看洛道长还是跑得比别人快跳得比别人高。如此妙招,师兄还是留着自个儿使罢。”
我已做足了心理准备,一旦师兄作势揍我,我立刻便能从后边的窗户逃生。可还没等大师兄有甚么动作,我那房门吱呀一声,竟然自个儿开了。我与师兄一同看去,却是洛道长探进头来,瞧了瞧我,又瞧了瞧师兄。
他先对师兄说:“我不会躲。”
见师兄满意点头,洛道长便转而盯着我来,认认真真地替自个儿申辩道:
“我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