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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锦囊妙计(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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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一回想着离谷出走,约摸是在被教点穴截脉功夫的花间师兄揍得很惨的时候。那天竹席叫夜风吹得冰冰凉凉,却死活镇不住我身上那一阵接一阵的钝痛闷痛钻心痛。我气得牙根儿痒痒,一会儿抱怨瞿师兄下手没个轻重,一会儿又嘀咕师父开的药半点儿不见效,只会哄人喝那苦汁水。嘟嘟囔囔间,一不留神竟踹了被子翻身下床,在卧房里肆意洒落起来。可还不待我把威风逞够,门口忽传来一阵踱步的动静,而后便有个熟悉的嗓音问我道:
“哪个说咱们师父专开假药?”
我骇得三魂六魄即刻分了家,连踩得脏兮兮的脚底板也顾不上,只盼能赶紧一头扎回被里装睡。可我这厢屁股尚未挨着床板,那厢大师兄已经推了门进来。今儿该他当班巡夜,因此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略举起将我这儿的景况照了一照,便笑模笑样问我道:“师父与了你甚么假药,不若拿出来让大师兄开开眼?”
我用被子将自己裹得死紧,只露出一个乱蓬蓬的脑袋,支支吾吾道:“大师兄明鉴,我方才正睡着,没有说话,也没有假药。”
若是平日,大师兄虽晓得我是拿胡话来搪塞敷衍,倒也乐于高抬贵手饶我一条小命。今儿却奇怪,他似是打定主意不走了,竟随手将灯搁在我的小桌上,又回身掩了门,方才冲我一招手,道:
“没有说话,没有假药,伤总该有罢?哄你喝假药的是师父,又不是大师兄。——过来,师兄替你瞧瞧。”
大师兄这样说,倒是令我颇有些受宠若惊,方才的气也消去不少。只是回想自个儿当着众师弟妹挨的那一顿好揍,心头隐隐的有些羞愧,只能暗自希冀大师兄医者仁心,莫问是谁下的手,便是猜着了也别乐出声,好歹替未来的青岩大侠留些个脸面。
大师兄占了我那有软垫的椅子,我便拖来个一行师叔赠的小小板凳,在大师兄跟前落了座,卷了衣袖,将一条青青紫紫的胳膊露在大师兄眼皮子底下。大师兄才扫了一眼,便嗤的一笑,我的脸也跟着“腾”的一烧。眼看我成了夜里熟透的柿子,大师兄才勉强将那忍不住的笑换做了啧啧称奇。这会子可又叫我不解,于是我便期期艾艾地问大师兄道:
“瞿师兄他……难不成只对我下这般的狠手?”
大师兄借着不甚明亮的光,将我这惨不忍睹的胳膊仔细瞅了一瞅,又挑了几处按了按,这才道:“这哪儿能算是狠手。我笑的是瞿师弟自告奋勇来管教你们这帮小孩儿,却又舍不得让你们吃甚么苦头。”
我不晓得大师兄这话是甚么意思,因此我便不吭气儿,单由着大师兄续道:“旁的就算了,倘若你瞿师兄点你这曲泽穴时没有偏去半寸,你明儿可别想拿动筷子。”
我见大师兄说得认真,也忍不住道:“看来瞿师兄舍不得饿死我。他还真是个好人。”
大师兄笑了笑,没多说甚么,只道:“取些你的假药来借师兄使使。”
我这儿当然没甚么假药,只向床头柜里翻找了些寻常药油交至大师兄手上。就在大师兄替我上药的当口儿,我竟神使鬼差似的,同大师兄道出一句:
“师兄,我不大想继续修习花间游了。”
大师兄不惊不诧,连眼皮儿也未掀一下,淡淡道:“师兄也不想。”
我也不理会大师兄说了甚么,只顺着自个儿的话茬接着道:“我也……也不大想修习离经易道。”
大师兄晃了晃手上的药瓶儿,许是用尽了,他便将瓶子撂至一旁,另取了一瓶来,同时闲闲地应道:“师兄也不想。”
我心里像被一根索子套住似的忽然一紧,许多话不经脑子便从嗓子眼儿里挤了出来。我听见自己道道:
“可是师兄,这不一样。师兄你是触类旁通,我是一窍不通。师兄你不在乎是因为你一看就会,我不在乎是因为我一看就晓得自个儿不会……师兄你不想学,却能将这些东西学得很好。我纵是有心想学,最后也不过应了‘有心无力’四字……若要摆脱这般不甘不愿,是不是得先认下自个儿天生不是这块料子?”
这番话说得没头没脑,大师兄却始终耐心地听。直至我讲毕,他才敛去了笑意,正色道:“没有人天生就是合适的料子。”
我缩了缩肩膀,低声道:“是不是料子,倒也没甚么所谓。我晓得修这两个心法得吃不少苦头,我也不怕挨打……我不过是想替自个儿找个该忍下去的缘由。总不能平白无故便任人家揍一顿罢?”
我一面说,一面悄悄看了大师兄好几眼。大师兄自然晓得我想耍甚么把戏,他毫不客气道:
“你要么直接问‘当年师兄是哪根筋搭错才被师父哄骗着走上这条不归路’,要么就闭嘴。”
我心下窃喜,即刻从善如流道:“当年师兄是哪根筋搭错了,竟被师父哄骗着走上这条不归路?”
大师兄拍拍我的胳膊,叫我抽回手去,而后道:“师父或许是哄我,却当真没有骗人。”
我点点头,正屏息听着,大师兄又道:“师父那时说,授你医道,是希望你将来不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