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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引魂使的自白 所有的力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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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们,动作麻利点,等会魂使们都到了,你们还没准备好。”青浓招呼道。她身后,牛三和马四晃晃悠悠的抬着一个大缸,里面是满满的孟婆汤。
在他们之后的是容雪,她看着地上剩下的物件,抬手准备去搬上一搬。牛三眼疾手快地抢了过去,转头看天避开容雪的视线一边打着哈哈:“这些粗活怎么能让容大人做呢?我和马四两人绰绰有余、绰绰有余。”
牛三拼命给马四使眼色,马四方才收回手中本欲递东西给容雪的动作,呆呆道:“牛、牛哥,说的对、对极了。”
俩人搬运好各种东西,桌子、凳子,一会儿,一个小型的简陋茶棚就搭起来了。
青浓展开折扇,上面的花哨的“忘川佳人”四个大字正对着牛三和马四——孟婆走后她又把它拾了回来,她问:“我们的宗旨是什么?”
“无论哪路牛鬼蛇神,管你是人是魂。孟婆庄里无情爱,孟婆汤下无因缘。来时一片乌黑墨,清白轮回到来生。”
青浓把扇子一收,笑靥如花,愉悦道:“很好,开始干活吧。”
奈何桥上弥漫了一层散不开的浓雾,在长久而悠远的寂静等候中,铃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上空中飘着两张巨大的鬼面,一张牛头、一张马面,巨大而狰狞。高大的白幌在旁摇晃,拿着它的是最前方的两位引魂使,青浓认出那是孟婆庄的老熟人——白布蒙眼的盖和黑色金属面具蒙住下半张脸的原。两位引魂使各带着一队亡魂,浩浩汤汤,在茶棚面前排起了长队。
牛三把遮住大缸的盖头打开,一瓢一瓢的往备好的碗里盛孟婆汤,马四则负责递送和看管要投胎转世的亡魂喝下孟婆汤,防止漏网之鱼的产生。青浓呢,则负责监督他们俩的工作——孟婆庄的大管家,大管事,就是除了管人之外基本什么都不用干。当然,如果真的出现了极偶然的特殊情况,她也是需要一展身手的。
一个一个亡魂在引导下有序的接过孟婆汤喝下,当孟婆汤被魂体吸收,意味着他们的前尘的消亡,身上会覆上一层灰光,随之魂魄变得更加透明,成为了投胎前的最纯净的魂灵。也常常被称之为离魂,能适应万物、也被万物所适应,给予其思想和生命。
牛三在派发之余,偶然还分出目光看着那上面飘着的牛头,憧憬而向往。偶一失误,一时间忘记了手头的动作。前面排队亡魂也不催促,呆呆地睁着空洞无神的双眼等候着,马四就提醒他道:“牛哥,别、别走神,青大人看着呢。”牛三瞪了他一眼,看到青浓在跟容雪搭话之余撇过来的眼神,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亡魂们麻木着脸喝下孟婆汤,当饮完孟婆汤的离魂数量过百,盖和原就会分出一人带他们去往黄泉路,根据地府按他们身前善恶判下的功德牌决定他们要投胎的六道。
原刚刚带走一批离魂去投胎,盖就坐在茶棚里饮着孟婆庄里招待的茶水。白衣儒雅,风度翩翩,啜饮的姿态仿佛将孟婆庄的茶水品成了仙界琼浆玉露。白布蒙上了他的双眼,却毫不损他的魅力,反而让他更加神秘和仙气凛然。
传闻他生前是都城书香门第的公子,少时风采出众,美名远近皆知,成人后走上科举之路,更是皇帝亲手点名的探花郎。然而树大招风,他又以忠正不弯出名,仕途才走了没到五年,在他人生最志得意满的时刻,被朝廷奸臣构陷他通敌卖国,文章更是有叛国讽政之喻。他一人在朝会上据理力争,可身边同好畏缩不敢上前维护,皇帝更是被宠妃用后宫秘药迷惑了心智,竟是没有一个人听从他的辩解,就凭那些不堪细琢的伪造罪证而举家陷落,女子被□□发卖,男子被砍头示众。他在牢里被困了整三个月,形销骨立,已近崩溃,只求速死,然而那害他至此的罪魁祸首却不打算给他一个痛快,让他亲眼目睹双亲的死亡后,在他疯狂后大肆折辱于他。盖怀着满腔怨气死去,死后怨气深重,在各地吸收了家中死去亡魂们的怨气,化为厉鬼核心,杀死了朝廷奸臣,后又力量暴走倾覆了大半个朝廷。
随后……
青浓正跟容雪咬耳朵说话,容雪闭目挑眉听着。这时突然插进一个声音,盖微笑道:“在下虽然不可视物,但听觉却因此变得更加灵敏。何况要想了解在下过往劣迹,由我来讲述岂不更好?”
青浓毫无被抓包的自觉,飞速接道:“那是最好不过了,实话说,我也好奇很久了。若是能亲耳一听盖引魂使本人口中的当年,说不定能瞻仰到您风采的万中之一。”
盖一晒,转头把方向对往容雪。他虽然看不见,但听声识人的本事可练了十成十,道:“这位便是天界的容雪大人吧,在下对于您的事迹耳闻已久,传闻您曾重伤魔尊,更是以一己之力逼退魔界上万大军,令在下钦佩不已。今日虽不能一窥真颜,但能共处一室也实乃大幸。区区不足过往,还望大人不要见笑才是。”
“读书人就是啰嗦,一段话说得文绉绉的。”青浓话锋一转,“我也还是第一次听到这回事,不愧是我看上的人,就是厉害。”
勿冽在震动嗡鸣,仿佛应和。容雪用力握住剑身,指骨大力泛白,神色微动,继而冷道:“天界之事与我无关,现在的容雪,只是孟婆庄的一个普通杂役。”
“是盖多言了。”
他轻啜一口茶水,在青浓期待的眼神中缓缓道来他的往事:“我化为了厉鬼,吸取了全家的怨恨和被我杀死之人的怨愤,变得愈发强大。而我当时,却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身躯了。我在人间界不停作乱,对力量的渴望和对杀戮的兴奋让杀了很多无辜的人,我变成了我曾经最唾弃的模样。”他声音低了下来,“也不是没有神智清醒的时候,我报了仇,可吸收的恨越来越浓烈,有我恨的、也有恨我的,还有对不相识的上司、事物、父母、发妻等等世间各种怨恨,有些恨是根本没有缘由的。他们供给了我力量,驱使我去报复,可我找不到方向,只会杀、杀、杀,不停地杀戮。”
“所有的力量都是有代价的,而宽恕,也是需要鲜血消抵的。”盖说完这一句,突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后来呢?后来呢?你犯了这么大的事,又变得这么厉害,谁打得过你?后来又是怎么成为引魂使的?”青浓已经完全被勾起了好奇心,一连问了好多个问题,催促着盖。而容雪虽然没说话,可蹙起的眉心也昭示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这时原回来了,听到他们谈话的一角,瞬间黑面。他不满地将手覆在盖的手上,剧烈摇头,黑色的利落短发晃动摇摆,后又以一双吊梢眼瞪着青浓二人,凶态毕露。黑色金属面具遮掩了他的半张脸,映衬着他额上的红莲业火烙印,红与黑的融合让他显得更为的冷酷无情。
盖轻笑一声,对原安抚道:“没有关系,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原似乎更加着急了,拍下盖的肩膀,示意他把手掌张开,在他手掌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字,吃力而认真地表达着他的意思。
“我可没那么禁不住挫折。”盖失笑道,“不会的,我保证。就让我满足一下听众的好奇心吧,阿原。”
盖让原坐在身旁,按着他的手。原还是很生气,背对着盖,斜着一双眼瞪视着青浓。
“你可知魂使的由来?”
“略微知道一些。它是地府中的特殊的存在,受鬼吏管辖。任何鬼怪获得许可,通过试炼都能成为魂使,获得强大的力量。”青浓道。
“但只有三类鬼怪会选择成为魂使:罪大恶极的、心如死灰的和极度追求力量的,而能通过试炼的魂使更是少之又少,魂使之所以强大的秘诀在于魂器。”盖拉下了蒙眼白布的一角,露出额上的红莲烙印,“来源于星辰世界的武器库,它是强大力量的来源。在吸取了我们身体的一部分后,寄居在我们身上。我们作为魂器的载体,为它供养着灵魂之力,直到魂飞魄散的那一天。”
青浓听得兴致盎然,接道:“所以这就是你们成为魂使的代价?你的眼睛和原的嘴?”
盖点头,“魂使是地府的工具,是地府的刀。但魂使的存活时间却跟凡人无异,甚至还要短,死亡也入不了轮回。”
“至于我是如何被打败的,很惭愧,我真没那么厉害。魂使也分很多种,其中最为强大的就是屠戮恶鬼厉鬼的斩魂使了,我就是被一个斩魂使打败的,他只用了不到三招。”盖回忆道,“而我非常侥幸的是,孟婆神那天恰好在。她认为我的罪孽不至于让我魂飞魄散,前半生又多有行善,而且我身上牵扯着太多的亡魂。她净化了我,一碗孟婆汤,让众多亡魂从我身上离开去地府等候审判。她给了我两个选择:接受很可能去地狱受罚的判决然后再投胎转世,去参与试炼成为魂使。”
他讽道:“而我选择成为魂使,是不想再度为人。”
青浓赞同道:“我理解你,人的感情着实无用,复杂又麻烦,害人又害已。”
容雪在一旁则有些困惑,紧蹙眉头,却没有接话。
“故事结束了。”盖一口饮尽杯中茶水,未置可否。微微一笑起身,风姿卓越,从容不已,拉起在一旁闷闷不乐许久的原,道:“现在我身为魂使,可不能耽误了我们身为引魂使的工作。”
盖牵引着等候着的离魂去往黄泉路,走得不疾不徐。在他身后,原亦步亦趋的跟着。他回头伸手,虽然看不见,却能清楚地感知到原方位。侧耳低头,他向原说了句什么,原快步赶上他,在他手上比划着交流。
一盏引魂灯,悠悠黄泉路。
两人同为魂使,一个看不见,一个说不了,却相处的十分和谐。
*
“啊,疲惫的一天结束了。”青浓伸了个懒腰,“还是托了容雪的福,听了个精彩的故事,不然真是有够无趣的。”
她似想起了什么,冲容雪道:“真的,不知道是谁想出来这个受罚的点子,太缺德了。在这多待一段时间你就知道了,除了初一和十五根本不能出去,天天只能对着几张一样的面孔和来来去去的亡魂,做着重复的工作,方圆十里内还只有一个规矩繁多的孟婆庄。唉,堪比坐牢啊。”
青浓一声长叹,故作忧伤地摇头,折扇上是另一面的“貌倾花鬼”,很是浮夸做作。
“坐牢吗?”容雪环视一周,隐约中看见黄泉对岸的忘川另一侧还排满了等待投胎的亡魂,难得回应道,“或许吧。”
“青、青大人又想出去玩了。”马四边擦着桌子边对牛三道,“牛、牛哥,你说孟婆神不在的这段日子,我们能不能多出去几次啊?我、我也想出去看看。”
牛三整理着汤碗,头也不抬,回道:“老弟啊,不是我说你,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太浮躁了?你忘了上回没看好大人让她去鬼市差点连孟婆令都丢了的事了吗?老弟啊,要是你嫌钱太多,千万别瞒着我,我帮你管着。还有啊,虽然孟婆神不在,但连青大人都只能在规定的日子出去,更何况我们这样的小喽啰了,鬼啊,还是要认清楚自己的身份的,虽然你长得比较好看,比较受欢迎,听清楚了没?”
马四被说的一愣,挠挠头不解道:“我、我很受欢迎吗?我、我都不知道,牛、牛哥你怎么看出来的,好、好厉害。”
“得得得,我没看出来,都是我瞎说的!”
“可、可……”
“什么可不可的?天、天都黑了,还不快收拾?哎!我怎么也结巴了!”
“这两个小子,收拾就收拾,废话这么多。”青浓倒着走在忘川河畔,视线正对着他们俩。点评道,“失职啊失职。”
“孟婆不在的时候,在孟婆庄,也就只有这两个家伙与我做伴了,我是不是很惨?”
青浓歪头向容雪提问,那模样乍看还有几分天真。
“孟婆经常不在?”
“你都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青浓挑眉,“算了,好看的人总是有优待的。孟婆可是很忙的,黄泉虽然是她的地盘,可一个月也就来个三五次吧,有时候会待的久一些,大多时候待一会就人不在了。一般时候,孟婆庄都是我在管的。”她嘟囔着,“也不知道她在忙什么。”
“过分的是,明明人经常不在,却还要求我不准这不准那得。你知道黄泉三戒吗?一戒生死情爱,二戒人间因果,三戒画皮地府。”她转而又兴奋道,“这回她好久不回来,只要我藏得好了,保管她什么也发现不了。”
容雪若有所思。青浓突然把手往容雪肩上一搭,她身材约有五尺高,十分高挑,又恰比容雪高上一点,搭上去毫不费劲,笑嘻嘻道:“每月的初一和十五我们能乘摆渡舟过去地府,倒时我带你好好逛逛,感受下鬼的世界。顺便再给你挂个鬼使牌,你现在是孟婆庄的人了,牛三和马四都是丙等鬼使呢,怎么着都不能比他们俩低吧。”
容雪不耐地将青浓的手扯了下来,蹙眉道:“别靠我太近。”
“不要那么生分嘛。”青浓也不生气,两只手各比了一个“一”,缓缓道,“毕竟我们可是要相处一千年——一千年那么久哦!”
一千年!
容雪沉了面色,没有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