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十世早夭孤煞命 若是真的能 ...
-
日子一天天过去,六界每天都在发生变化。人界的生老病死在时间里交替,青浓每日坐在茶棚里打着瞌睡,眯眼盯着牛三和马四的工作,数着到十五那天的日子,过的很是无聊。加之上次盖说了他的故事后,原就不让他单独跟青浓待在一块了,每每拉着人一起走,而原又是一个说不上话的哑巴,青浓跟他在一块只能大眼瞪着小眼,两人相顾无言。
孟婆庄本来也没有那么多的活要做,基本都是牛三和马四包办了。容雪这个新来的杂役没有活干,也是闲人一个。仿佛也厌倦了枯坐在茶棚里的无聊日子,青浓总能看到她在孟婆庄周围练剑的身影,毕竟孟婆的结界也就那么方圆十里的大小,除了孟婆庄又是一片荒原。唯一一个可以勉强说得上话的人离她远远地,而青浓又不能不管牛三和马四的工作,可真真是无聊透顶了。
“喂,牛三!现在到第几碗了!”
“第八百七十七碗了!大人!”
“八百多……”青浓掰着手指头大致算了下,发现算不出来,喊道,“马四!大概还有多少?”
“大、大人!还有八、八百多!”
“什么?才一半?”青浓哀叫道,“怎么这么慢呢!”
青浓把头枕在双臂上,呼出一口气,歪头看着一旁坐着的原,无奈道:“大哥,您能理理我么?”
“你每天做着一样的工作不无聊吗?”
青浓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我忘了,你们引魂使是三月一轮换的。可不像我们,唉,日日复日日,年年复年年。”
在青浓的长吁短叹中,原终于把目光投向了她,警惕中带点不解。青浓也不真得指望原能跟她谈上,毕竟原是个哑巴,跟哑巴交流可是很累的,她可没那么好的耐心。这时容雪恰好回到茶棚里,她偶尔也过来小坐一会,青浓飞快扑过去,按住她的手不让她走。
容雪:“放手。”
青浓:“不放。”
容雪抽了下手,没抽动,抬头紧盯着容雪,目如寒霜。
青浓被冻了一下,要是平时她肯定放了,现在却很坚决:“你可是归我管的,我对你这么好,杂役的工作也没让你做,今天怎么着也得在这陪我。”
容雪的目光更冷了,青浓放软了了语气,商量道:“半天就好。”
两方还在僵持着,突然横插入马四的声音,他在前方大叫道:“你、你做什么!”
“老子不喝!你听明白没有!这劳什子的孟婆汤,这什么狗屁,老子还就不喝了!”
只听一声“咔嚓”脆响,是瓷碗被狠狠砸在地上碎掉的声音。青浓与容雪循声望去,牛三捂着一直被打肿的眼站在一旁,而马四挡在他身前。在马四对面的是一个约莫四十左右的中年男性,膀大腰圆,凶神恶煞的模样,一脸不屑地看着马四,说话跟炮弹一样,马四完全说不过他。可能是觉得牛三和马四太好收拾,他沾沾自喜,还鼓动着身后排队的亡魂们,高声道:“朋友们,投胎有什么好的?还要忘掉过去的一切,你们甘心吗,你们愿意吗?难道我们过去的一切都是虚的吗?我呸,我不信!今天我们就把这破棚子给砸了,把这破孟婆汤给倒了!不喝我还投不了胎吗!”
身后排队的亡魂中传来一阵阵窃窃私语,似有意动,让他更为得意了起来。
容雪蹙眉看着这一场闹剧,用眼神示意青浓。青浓倒是看得津津有味,坐了下来,还慢悠悠的斟了杯茶递给容雪,对她道:“那人完了,难得也是会有这种不知死活的存在的。看,有人收拾他了。难得有一场好戏,不要总是皱着眉头了,该开心才是。”
一直坐在一旁的原出手了,他一个抓手就将那中年男子缚在地上。那男子被突如其来的翻倒在地,脸紧紧贴在地上,肥肉挤在一块,痛的嗷嗷直叫。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还在破口大骂,原加重了力气,冷着面孔利落干脆地将他的手竟拧地转了一圈!一时间,后面亡魂的声音都消失了。
那中年男子已痛到失声,泪水混合着汗水流下,虚弱着求饶:“我、我错了,我喝,我喝孟婆汤,不、不要杀我。”
原摘下他腰间挂在腰间的功德牌扔给青浓,她接住,起身到他面前踱步道:“大叔您可不要搞错了,你现在可已经死了,还怎么再死一次?”
她摆弄着手中的牌子,啧啧称奇。凑近容雪,让她能够看清楚这牌子,上面明晃晃的写着一个“饿”,戏谑道:“原来还是个饿鬼道。饿鬼的业因主要为贪、偷盗、赌博。看你这样子,就不是个好人,怕是都犯了吧?”
“活该啊。”她转着功德牌的绳子,笑得开怀,“看在你让我开心一会的份上,赏你个痛快吧!”
“……你、你要干嘛!我、我要投胎!”
“啧,打翻了我的孟婆汤,还想投胎?”青浓眯眼,冲原一点头,喝道,“扔!”
在那男子的呼喊声和求饶声中,原利索地将人往忘川一抛,抛出了一条完美的弧线。那人惊恐地瞪大了眼,挣扎着沉入忘川河里,声音逐渐虚无,血黄色河水中一阵翻涌。不一会儿,一个恶鬼样的狰狞面孔浮现在他忘川河面上,那面孔竟跟那男子一模一样!它扭曲着五官想要冲破忘川河的束缚,却怎么也挣脱不了。
“无论哪路牛鬼蛇神,管你是人是魂。孟婆庄里无情爱,孟婆汤下无因缘。来时一片乌黑墨,清白轮回到来生。”
“不喝孟婆汤,就带着你的记忆留在忘川吧!”
*
四下一片寂静。
“啪啪”两声响起。盖从黄泉路回来,原赶快过去,在他手心里比划向他说明了事情的经过,他在一旁拍手叫好:“不愧为孟婆庄的大管事。”
他转而向原说道:“这样看来,这里还是需要顾着的。阿原,等会你去接引离魂走黄泉路,我就不陪着你了。”
原刚刚还表现的像个冷酷无情的杀手,但听闻盖的话后就像只被丢弃的狼犬。沉默地拉住盖的袖子,收获了盖安慰性的拍肩一个,才闷闷不乐地去清点离魂的数量。
青浓走到牛三和马四身前,想要看牛三被打成何种模样。马四张开双臂在前面拦着:“牛、牛哥不想让大、大人看到。”
她一下子就把马四拉开,轻而易举,像舀水一般轻松。心下不禁感叹:太弱了,怪不得会被当软柿子捏。
青浓的脸一下突然贴得离牛三极近,审视的目光在牛三脸上逡巡。牛三猝不及防之下被动的靠近青浓的脸庞,生理性地后仰,马四连忙伸出手来扶住他的腰以防他跌倒闹出笑话。
相处久了,很容易忽视掉熟知之人的美貌。而这般近的距离,近的能够清楚看见原来平时不敢细看的眉眼和五官。青浓的眼窝内盛着一汪清泉,眉峰明显,略有英气,双颊饱满,笑起来很可爱,醉起来……醉起来……很娇、娇媚……
“怦怦”“怦怦”“怦怦”
一大把年纪了,身为鬼也有约百载时光了。牛三却久违的,感受到了犹是少年时那股子无处安放的春心,在叫嚣鼓动着,来的无缘由,来的横冲直撞。
“伤的还行。反正你本来就不是很好看,相貌受损一点也不必在意。”
一盆冷水哗啦啦的浇在了牛三的头上。
青浓退后两步,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似的,眼睛都亮了起来,挥手赶人:“你们俩战斗力太差了,去棚里歇着吧,这里就交给我和容雪。”语毕,她兴奋地冲容雪招手,让她赶快过来。容雪顿了顿,还是提步走了过来,在青浓旁边站定,面对一堆汤汤碗碗,显得有些无措。
“那、那就交给大人了,我、我们就退下了。”
“啰嗦!还不快下去?”
比起脸上的伤,牛三更多地是伤在了心口上。被一个亡魂打了一拳,毫无还手之力,仿佛刚来到孟婆庄时一样,没有任何进步,也没有任何变化。牛三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很多画面——那些他一度以为永远忘记的曾经:被弱小幼童欺凌、被街上狂犬追逐、同龄人的笑骂、爹娘漠视的目光……
“牛、牛哥?”
牛三被马四出现在面前的大脸强行拉回了思绪,眼前的这张脸上充满一片赤诚,马四是真诚地在关心着他,为他的心情而感到疑惑。牛三猛地扭开头去,道:“两位大人没做过这粗活,你还不去帮忙?”
“青、青大人嫌我碍事。”
“是挺碍事的。算了算了,你也别去招人烦了,就在这里待着吧。”
“是、是!”
而另一旁,容雪冷眼望着身前的亡魂许久。那亡魂战战兢兢地接受着容雪目光的洗礼,魂体颤抖,仿佛当即就要升华为离魂。青浓从侧面递过一碗孟婆汤,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容雪,道:“很简单的,看着他喝下去就好了。”
容雪僵着身子没动,青浓就径直把孟婆汤给了前面等候的亡魂,那亡魂双手捧着汤碗,犹在颤抖,青浓催促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喝?”
亡魂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畏缩地看了两人一眼,仰头正准备喝下——
“每个魂都只有一碗。一滴都不准剩,也不准洒,不然就等着成为忘川的肥料吧!”
那亡魂心头一跳,孟婆汤咕咚一下就进了身体里去。他弯腰猛咳,眼泪翻涌而出,身体逐渐变得透明。慢慢的,一层灰光覆上魂魄。在容雪惊异的目光中,他停下咳嗽,慢慢直起腰,身体舒展,双脚浮在地面上,双眼紧闭,脸上失去了所有表情。
青浓道:“这就是离魂了。你看,他会向他的同类靠拢过去。”
话音刚落,那离魂就直直往棚外的离魂堆里飘去,在最末尾站定,隐没于灰光之中。离魂数量未满百,原并未带他们去黄泉路,盖在一旁说道:“两位管事大人可要快些了,今天若是不把这批亡魂送完,明天的数量只会更多。”
青浓用肘碰了碰容雪,悻悻道:“我们被嫌弃了呢。”她继而向原做了个挑衅的表情,盖感受到原牵着他衣袖的手明显攥紧了,疑惑发问。原闷闷没有作声,盖笑了笑,只当他闹小孩脾气,也没有多在意。
俩人虽是第一次上手派发孟婆汤,所幸流程简单,速度虽慢了些,大致也还算是顺利。天色已晚,也只剩最后寥寥几个亡魂在排队,盖和原在一旁等候着。最初的新鲜感过去后,青浓就显得兴致缺缺,有一搭没一搭的递送。反观容雪,认真地在派发孟婆汤,冰蓝色的眸光锐利扫过每一个排队的亡魂,在她视线范围内的亡魂无一不瑟瑟发抖、如履薄冰。
到了最后一个亡魂了。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或许说是少年更为恰当。身量颀长,细碎的头发散乱的搭在额上,肤色是经过长年风吹日晒后的黝黑,却生了一张无辜的娃娃脸,让人不忍苛责,眼睛极大。他的肩颈处有一大片烧伤的红痕,狰狞的伤疤在他的身上,为他添了一丝成熟男人的锋锐与沧桑,这是一个少年老成的男子。他过来时,恰逢青浓低头盛汤,他未曾等候,径直往容雪面前走过。
容雪上前一步,用勿冽横在那人身前,拦住他的去路,寒声道:“你没喝孟婆汤。”
那男子停住,淡淡一笑,反问道:“如果不喝,我会被丢入那条河是吗?”
青浓发现异样,起身接道:“没错,你也看到刚刚那个人的下场了。奈何桥有来无回,要想投胎,就必须喝孟婆汤。”她看那男子脸上带有伤心色,一张娃娃脸上布有哀愁,复又说道,“这也是为你们好。人死后的魂体充满污浊之气,若贸然进入轮回,极大可能迎不了新生。孟婆汤了断前尘,也剥离了你的业障,让你能放心地转生。”
她示意容雪把剑放下,随即把孟婆汤递给那男子,观那男子似有犹豫,循循说道:“你可能还在为前世的事情伤心。我知晓忘记很难,是件不容易的事情。但过去的终究已经过去了,人要往后看。前世的感情对你来说只是无用的羁绊,干脆地斩断它,才是你现在该做的、正确的事。”
男子接过孟婆汤。
青浓转头,得意地对容雪说道:“看吧,能用对话解决问题的话,我也不是非要使用暴力不可。”容雪抬眼,冷淡回道:“与我无关。”
又是“咔嚓”一声响。那男子作势喝下,却在瞬间松手,孟婆汤碗摔落在地,飞溅起一连串水花。水在空中停落刹那间,横在青浓和那男子的中央,一个眼带嘲讽,一个眼中是压抑的怒火。
“我有点生气了。”青浓道,“同样的蠢事一天内不能让我开心两回。总有人觉得自己是个例外,但很遗憾,你并不是。”
那男子脸上也没有了笑意,刚刚的伤心哀愁也不复,阴郁的神情出现在他那张娃娃脸上,在他的黑亮眼珠和伤疤的衬托下显得尤为的恐怖。
他沉下了声音,颇有些无赖的道:“把我扔进河里好了,反正我死猪不怕开水烫。如何?”
“原,怎么还不动手?”
“稍安勿躁,青管事。”盖说道,他制止了原上前的举动,“这可是今天最后一个亡魂?阿原,把他的功德牌拿下来给我。”
不等原上前,那男子就把挂在的腰侧功德牌取了下来,往与原相反的方向使劲一抛,仿佛在扔一个无关紧要的事物。原飞快跃去,轻松拿到,先把功德牌给了盖,后以一双吊梢眼冷冷地看向那男子。盖仔细摩挲,用手确实了上面的纹路,收了那功德牌,道:“恐怕这人不能随你这般处置。”
“为何?”容雪问道。
“此人是牛头大人特意要求我注意的,上了人间运势道的人。他的生死关乎人间的气运,龙命加身,是一定要转世成人的,投生于人间的帝王之家。如此,还得要拜托青管事多费些心力了。”
青浓冷静反问:“这么说来,他是个例外啰?”
“正是。”
“好。”青浓凝眸,“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盖面对那个男子,说道:“十世早夭孤煞命,换得一世帝王身。你的祖先与前阎王有缘,为你求来这改命的机缘,凡人千千万万,天生人上人的何其少?你要珍惜才是。”
“十世早夭孤煞命,换得一世帝王身……十世早夭孤煞命,换得一世帝王身……”那男子喃喃道,忽然掩面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就是个笑话!”他凶狠道,“你们还要安排我多久?什么帝王龙命,都见鬼去吧!早夭孤煞、早夭孤煞……孤煞……”
他蹲在地上,抱住头颅。就像打开了一个闸门,大颗大颗泪珠从他的大眼眶中滑落。在这时他才显得像是一个真正的少年,一个无助的、举目无亲的少年:“若是真的能换,就把我的命赔给她吧……”
容雪看着这一切,问青浓:“现在怎么处理?”
青浓从袖子里缓缓掏出一个珠子,容雪定睛一看,是个拳头大小的夜明珠,色泽明亮,是极好的宝石。
“可惜我这上好的夜明珠了。”
她蹲下身,身子与男子齐平,左手贴在他的额上,右手握着珠子,闭上了双眼。男子在她碰到身体的那一刹那,就停止了抽搐,一动不动地,像是一个石雕。
她的身上有一层淡淡的白光流转,与之相对的,那男子的身上爆发出一阵强烈的黑光。两道光彼此界线分明,却又互不相让。慢慢的,黑光向白光流去,此消彼长,白光的涨势猛烈,而黑光渐渐消泯于无形。
不一会儿,那男子竟是变为了离魂!与一般的离魂不同的是,他的灰光之中带有金光,意味着他帝王命的来生。
原在盖的指示下将男子带离,变为离魂的他十分乖觉和配合,只有颊边的两道泪痕昭示着过去发生的事情。
“容大人,快按住青大人!”牛三着急呼喊的声音传来。
青浓的身体急速抖动着,白光起起伏伏,没来由的,两行泪水从眼角滑下。容雪按住她的双肩,天锁的锁链横在两人中间,发出锒铛声响。青浓停止了抖动,平静了下来,白光向右手的珠子流去,化为污浊的黑色,让原本光泽明亮的夜明珠失去了所有的色彩。
“呼,真麻烦。”
青浓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睁开了双眼,容雪收回手。
她将黑掉的珠子抛给赶来的牛三,“这个交给你了,已经没有用了。”
“你看,这就是管事的活啦。”青浓对容雪道,有些无奈,“除了监督他俩的工作外,还要被迫处理一些烂摊子。”
盖道:“有劳青管事了。”
引魂使们都知道,身为孟婆庄的大管事,孟婆神的接班人,青浓还有个别名——“人形孟婆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