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异闻录》慢步雨淋

3、第一碗孟婆汤 “不要反抗

　　“这一碗孟婆汤，喝下去，切断因果，断情绝爱，你可肯？”

　　另一个女声笑道：“真那么神奇？”

　　“自然。”

　　那女声接道：“好，我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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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三。”“在！”
　　“马四。”“在！”
　　“青浓！”“……”

　　“青浓？”孟婆又唤了一声。

　　青浓坐在矮凳上，双手垫着下巴，一动不动地望着孟婆旁边的女子，由于太过专注反而没听见孟婆神的呼喊。闻言一愣，飞快站起小跑到肃然挺立的牛三和马四身旁，应道：“在在在！我在这！”

　　孟婆蹙眉看着青浓的行装，不满道：“孟婆庄里不允许出现画皮鬼的东西，教你的规矩都忘了吗，回去罚抄一百遍。”

　　青浓立马把妖狐送的扇子扔到背后，用身子挡了个严严实实，冲孟婆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咳！我也觉得这扇子太浮夸了些，不太符合我们孟婆庄的整体作风。”

　　只要是孟婆在孟婆庄的日子，孟婆庄里绝对不能出现一丝一毫有关与地府的事物。孟婆极其讨厌地府的人间味，更讨厌一切享乐主义，就像她的穿着一样，死气沉沉。今天是初一，难得的青浓可以摆脱无趣工作出去放浪的时候，没想到孟婆庄出了大事，急急忙忙的赶回来。要是在平时，她绝对会在孟婆来之前将自己收拾的妥妥贴贴，挑不出一丝错来。毕竟青浓敬畏孟婆，孟婆对她而言亦师亦母。青浓虽然在外活的像个女霸王、女流氓，但到了孟婆面前就像是人间小孩面对自己家中强大而严厉的长辈，乖巧得不行。

　　“都听好了。”孟婆把容雪带到众人面前，“这是孟婆庄新来的杂役：容雪，任期一千年。她是天界罪臣，但是从踏入孟婆庄的那一刻开始，她就跟天界无关了，只是孟婆庄的人，不要向她打听任何有关天界的事情。其一，这不在你们的职责范围之内，知道太多对你们而言也没有任何好处；其二，作为惩罚，她已经喝下孟婆汤，忘却一切。”

　　青浓早就注意到了一旁的容雪，她的气质与初见时相比有了很大的不同，没有那么锋锐和冷厉，却一样地不近人情，冷着一张脸，仿佛事件没有任何事能够引起她的注意和垂怜。

　　“牛三和马四，和你同为孟婆庄的杂役。青浓，孟婆庄的代行大管家。我不在的时候，有任何不懂得事情就找她，她会为你解决。”孟婆对容雪说道，看向青浓。

　　青浓不住点头，应和着孟婆的话。

　　孟婆又转向容雪，一双黑眸直直的望向她的双眼，容雪才开口：“知道了。”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少则三月，多则数年。孟婆庄就交给你们了，我回来的时候，不想听到任何不好的消息。”

　　以往也不是没有全权委托过青浓管理孟婆庄，只是这次格外久的时间让青浓不由得一愣，随即开心的笑了起来：“保证完成任务，绝对绝对不会出一丝差池。”

　　话音刚落，青浓就热情地上前，想要把手搭在容雪肩上。还没等实施成功，容雪一个目光扫射，可谓冰封千里，那其中的温度能把熔岩给冻住。青浓怏怏地收回手，一个转身，趁其不备抓住了容雪的手腕，青浓笑得愈发灿烂：“而且还有人跟我做伴，我会更加认真的。”

　　“放手。”容雪冷声道。

　　“你叫我放我就放吗？”青浓回答，眼角余光瞥见容雪佩剑隐有出鞘之势，果断收回手，“这次就听你的，不过你以后可要听我的。我以孟婆令担保，不会难为你的。”

　　“你要知道，我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上司了。体恤下属，从不苛待，还好说话。对吧，马四？”

　　“啊……嗯、嗯，是、是的，大人对、对我们可、可好了。”马四打着磕巴，断断续续的说完了，用求助的眼光望着一旁的牛三。

　　牛三呢？牛三很忧虑。马四这小子一紧张就结巴的调什么时候才能改？还看我，话都让你说完了，看我干嘛？牛三一会看看容雪，就冲这气场，典型的名义上的杂役，实际上的大爷，愁眉苦脸。一会看看青浓，一副甩手掌柜的模样，唉声叹气。孟婆离去的悄无声息，作为食物链的最底端，他觉得未来一片惨淡。

　　*

　　入夜，鬼界的夜晚跟人间的夜一样黑沉。但在这里，你赏不到日月星辰交相辉映的美景，黑夜笼罩在上头，像一层被编织的密密麻麻的网。阴雾弥漫，阴风阵阵，鬼界的鬼怪们不需要睡眠补充体力，只要在阴暗处闭目休憩一会就能回复，夜晚正是鬼怪们的狂欢之刻。

　　凶魂厉鬼最爱在午夜游荡，在无边的荒野中搜寻狩猎的目标——弱小的孤魂野鬼和偶然失落阴间的生魂，那都是他们的大补之物。地府之外的漫漫地界上有太多的鬼怪，他们不属于地府管辖，生死善恶都不被关注，只要不触犯到地府的利益，也不会被仲裁。

　　一抹青色靓影在孟婆庄的二楼穿梭着，青浓把今天从鬼市采购的一些物件用红绳串着挂在了木栏杆上，都是一些晶莹剔透的宝石和珍珠，犹以夜明珠为最，大大小小的夜明珠在黑夜中发出洁白璀璨的光，遥遥望去，孟婆庄仿佛覆上了一层轻薄的光纱。

　　一抹白色在黄泉里行走着。容雪的囚衣不再，她身上的是青浓衣柜里唯一一件白色的衣服——孟婆一开始为青浓准备的朴素布衣。锁链在行走时发出细碎的声响，虽然链子很长，但也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容雪的行动自由，声音的发出也让她的一举一动很容易被注视和观测。

　　她停住了脚步。站在了黄泉的一道分界线上，一道孟婆人为制造的、为保护孟婆庄而张开的结界边缘。结界的另一边是狂乱的风沙，而她所处的地界一片祥和，往后看还能看到孟婆庄的点点微光。

　　容雪在观察、在感受，这里对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地方，她需要尽快熟悉才能不那么被动。勿冽在她的手上发出鸣叫，这是她唯一能感到亲近的存在。它想出鞘、想被主人挥舞，容雪感到了它的渴望。

　　可是……

　　容雪挥动双手，天锁的响声是一道锁，锁住了她的力量。
　　孟婆汤也是一道锁，锁住了她的过往。

　　“你是容雪，是天界罪臣。”
　　“这里是黄泉，你要待上一千年的地方。”
　　“不要反抗，也不要追寻，现在的你，什么也做不到。”

　　什么也做不到……

　　容雪突然用双手挥动勿冽，垂直往下的光寒向另一边的风沙侵袭而去，归于虚无。

　　青浓倚着栏杆，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拿着今天她最大的收获——从独眼那买来的东海夜明珠，传说那里盛产各种宝石，是龙女和鲛人的故乡。她爱不释手，稍微把夜明珠从眼前移开，就能看到远处的容雪，身影正好被夜明珠的光华所覆盖。这也是一颗夜明珠，她想到，一样的美丽、洁白，是黑暗中最夺目的存在，天生就能吸引人的五感。

　　“大人！大人！我回来啦！”

　　青浓把视线转到忘川，马四坐在小舟上在忘川河上遥遥向青浓挥手，她摆摆手充当回应。小舟的舟头上挂着一个红灯笼，让它在忘川的浓雾中能够得以被注视。舟上只有马四一人，亦没有浆来划动，却缓慢而又平稳地向孟婆庄驶来，那是专属于黄泉的摆渡舟。孟婆庄除了孟婆外其余众人唯一能出黄泉的方式，用孟婆特赐的孟婆令招来摆渡舟，即能在每月的初一和十五来回地府。

　　马四从舟上拿下几个食盒，向摆渡舟鞠了一躬，作为感谢。灯笼灭了光，小舟从它离去后就慢慢消隐于忘川的浓雾中，不见踪影。

　　牛三远远就闻到了香味，当马四到孟婆庄的时候就急着问：“老弟，你从哪里买来的，太香了，还是我从来没闻到过的，这绝对是一家隐藏的很深的酒楼。”说完，牛三又陶醉的嗅了几口。

　　马四摸了摸脑袋，道：“没、没有啦。这是酒仙楼的菜，我、我路过的时候那里的看门鬼怪把我拉了进去，我就在那买了，还、还没收我钱呢。”

　　又是这群看脸的鬼怪！鬼怪一般都保持着他们生前最后一刻的样貌，牛三瞅了眼马四，他看起来不过弱冠大小，浓眉大眼，皮肤黝黑，阳光健壮，又老实实在的样子。的确……长得还挺好看的。

　　牛三又比了比自己，是要老多了，毕竟死的时候就快而立了。但也曾经是一个翩翩少年郎啊！虽然现在不太行了，皮肤也不好了，但也算得上周正，也没那么差劲吧！

　　“是酒仙楼的菜，他家的菜可是一绝。唉可惜了，孟婆庄里戒酒，不然就快活许多了。马四做的不错，赏！自己去库房领钱吧。”青浓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食盒，对着里面色香味俱全的饭菜赞不绝口。

　　容雪从外面归来，青浓一见她马上起身，上前拉住她的衣袖。容雪蹙眉挥开，青浓就改换另一只，如此拉扯一番到了庄子里最大的一张长桌前，青浓向容雪展示道：“这都是为你准备的！地府的特色美食，你今天肯定累了，来来来，不要客气，尽情享用吧。”

　　容雪沉默坐下，倒没拒绝，用起了膳食。她其实并不感到饥饿，虽然封住了力量，也是神之躯。但是她确实非常疲累，刚刚的一剑花去了她太多精力。

　　吃了两口，容雪就放下了碗筷。青浓奇道：“你就吃这么一点吗？”

　　“味道太重，吃不下。”

　　青浓恍然大悟：“我听说天界的神仙们都喝仙露、吃的是仙果，也难怪你吃不惯了。试试孟婆庄的特质茶水，我给你倒，这可是用我们的秘方配成的，保管你喜欢。”

　　“不用了。”容雪拒绝。她环视一圈，看到了一旁眼巴巴站着的牛三和马四，没有说话。

　　青浓却好像知道她疑惑什么似的，道：“他们鬼怪都是不用吃东西的，闻一闻食物的气就饱了，最多吃个一两口，多了就不行啦。我比较特殊啦，不过今天已经吃过了，我也吃不下了。”

　　“不必告诉我，我不感兴趣。”

　　容雪走上楼梯，径直向自己的卧房走去，把身后一直追问着“那你对什么感兴趣？我都可以告诉你”的青浓关在了门外。

　　“嗯……看来得换个方法。”青浓道，“容雪会不会对地府感兴趣一些呢，到了十五带她出去一趟……”

　　“大人，这些饭菜还是按老方法处理吗？”牛三问道，打断了青浓的絮絮叨叨。

　　“对的，交给你们了，我回房了。”

　　青浓翩然离去，牛三和马四面对面叹了一口气，任劳任怨的将几个满满当当的食盒运到忘川河畔。

　　马四道：“牛哥，真的要这么做吗？太、太、太可惜了。”
　　牛三深深嗅了一口空气中弥漫的香味，十分陶醉，接着无奈道：“唉。没办法，难道我们吃掉吗？你现在只是个丙等鬼使，想自由自在的吃东西，等混到鬼吏再说吧。”

　　语毕，两人将饭菜全倒向了忘川。霎时间，血黄色的忘川河中跳出了众多蛇虫鼠蚁和恶鬼怪兽扑面而来，冲破了河面浓雾的阻挡，一下子就把这些食物给分而食之。

　　忘川再度恢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