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它是一切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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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风掠过，大片黄沙倾覆而下。
“真倒霉，风暴怎么来了。”
鬼差鼓足劲往前跑去，护着怀里的引路灯，灯芯快燃烧完毕，只剩下最后的一点，前方的路却完全看不到终点。
“千万别灭千万别灭！孟婆娘娘保佑，引渡引渡，黄泉引魂……”
火光摇摇晃晃，仿佛听见了他的祈求，一直保持着将熄不熄的状态。
“孟婆娘娘在上，千万要保佑我顺利回到阎罗殿……哎呦！”
正前方忽的刮开一阵大风，大力把他推翻在地，怀里还紧紧抱着灯，可那仅有的灯火却没了。
鬼差心神不安的低语：“完了完了，我会在这消失的。”
如果是平常日子，可能还能凭借运气。
可现在风暴来临，没有引路灯，他根本来不及走出黄泉。
目之所及，皆是昏黄。除了头上的那个闪白光的……
他慢慢抬头往上望——是一把剑，让他的魂体感到冰寒的剑，自他死后的数千年里，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这位……大人？您这是……小的小的……”
举剑的男子一袭黑袍，风尘仆仆，似是在黄泉游荡了许久。长相偏于温润，眉宇之间存着疲惫，却浑身透露出锋锐的剑气，冷峻如高山上不化的泉水。
“带我去孟婆庄。”
他似是非常不耐烦，剑刺进了鬼差的喉咙，鬼差的魂体冷的都要动不了了，想说话却怎么都张不开口。
“三，二，一。”
看这鬼差毫无反应的样子，男子抽出剑，转身便离去。
刚走两步，身后传来那鬼差断断续续的大喘气声和求救般的的呼喊：“大……人……我带……你去！”
“不……是……我……就没……鬼……可以……带你去……孟婆庄了！”
相传亡魂要走两次黄泉路，才算完成了生死的一个轮回。第一次是死后由引魂使接引走过，它是来到阴曹地府的必经之路，从黄泉路来到阴曹地府等待投胎转世，才算是真正由生到死，人间往事都在此断绝。第二次是走过奈何桥、喝完孟婆汤，前尘往事尽忘时，引魂使带着投胎转世的亡魂走过黄泉路、踏入尽头的六道轮回，如此由死到生，前生不再，唯待来生。
它是一切初始之地，也是一切终焉之地。
黄泉连接着奈何桥和黄泉路，相比起地府要更广袤也更荒芜，每一寸土地覆盖着漫漫黄沙，终年狂风肆乱，只有一个地方有生命存在——孟婆庄。黄泉的女主人孟婆神用她的神力布下结界让孟婆庄在方圆十里之内免除风沙的侵扰，可这样的孟婆庄也不过寥寥几人，在这里孤寂而又重复的看着一场又一场的轮回往生。
定云手里攥着牵住容雪的镣铐，那是西王母亲手为她戴上的天锁，破解方法并不难，只要力量比西王母强大的人随便施个法就能破除，但世上比西王母强大的人何其少，至少定云就做不到，不能也不被允许。身为天界军神，西王母手下第一神将，外在风光无限，却也囿于身份地位，救不了自己的义妹。
他的步履沉重而缓慢，眉头紧紧皱着，神色严肃，却没有回头看容雪一眼。黄泉的风沙迷乱了眼，吹起了他的发，他环视四周，打量着这座容雪未来的的监狱，那么孤寂和冷清，尽管来这里受罚已经是多重协商下最好的结果，定云还是无法不感到不安和忧虑。
容雪一直跟在他身后，看到定云停下步伐迟疑却不敢回头的样子，一直冷清的面庞上难得动容，她展开一个轻浅的微笑，在她美丽至极却又冰冷至极的容貌下，仿佛一束阳光透过皑皑白雪，引得冰雪消融，让所有美丽绽放于世间，她宽慰道：“大哥，别担心我，我会过得很好。”
别担心我，我会过得很好。
她说的轻巧，听的人却觉得难受。定云手一抖，锁链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背对容雪眼眶忍不住微红，他站住，声音艰涩：“……大哥知道，我只是觉得……对不住你。”
俊美的将军闭住了双眼，他感到很胆怯，这是几乎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的一种情绪。在他带领天兵天将面对魔界大军时他一往无前，勇敢而不失稳重，在面对西王母的责难与诘问他弯下膝盖以表他的诚恳和歉意却从不弯曲他挺直的脊梁。天界众人提到他的时候都会说他是一个君子，是天生的将领，忠诚、正直而坚毅，他为天界而生，为天界和主君的荣誉而战。他应该从不犹豫、从不怀疑，可是最近却备受煎熬。
天帝一声不吭的闭关，不明缘由的惩治，西王母手握重权后的狠厉，容雪的不解释和沉默，一切都让他觉得迷茫和不知所措。他被排除在了权力斗争之外，这没有关系，可无处着力和无能为力的感觉都让他感到困惑和渺小。已经很久很久，他没有品尝过失败，明明信誓旦旦的说好了守护，却没有做到。他食言了，他其实并没有这么大的能力可以保护容雪，他有很多的限制和约束。虽然争取到押送容雪的任务，但一路上他都不敢直面她。
“不，大哥为我做的一切，我很感激。”容雪道，“是我犯了错，又隐瞒在先，大哥不必自责。”
她的声音一顿，目光飘向定云的腰际，缓缓道：“容雪只有一事相求，能否把勿冽暂还给我？我已法力大减，发挥不了它的威力，就当是给我留个念想。”
容雪凝视着定云的背影，冰蓝的眼眸下暗潮汹涌，声音暗含蛊惑，她说：“好吗？”
若是定云这一路上稍微警觉一些，说不定能发现容雪的不对劲，但他被愧疚和无奈锁住了心房，根本不敢直视容雪的双眼。
他用空着的一双手轻轻摩挲系在腰间的剑，那是一把非常漂亮的剑，也是一把雪山上的剑，通体洁白，冒着寒气，剑鞘上镶着宝石与珍珠，不难想象把它抽出来的时候会是怎样一番美丽的景象。即使被定云的力量压制着，他也能感受到勿冽对于回到它主人身边的急迫。为什么在看守不严密的时候偷入封龙池将这把剑带出来呢？他也不知道。但这显然违背了他的原则，若再把勿冽给了容雪，更是不被容许。
忽然一股气流涌动，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清晰可见。黄泉的上空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天兵天将，最前头的那人是他的副将，最近被西王母提拔的天界年轻将领重泽。一双双眼睛透过盔甲牢牢注视着黄泉的发生的一切，他们在无声的催促着定云，也在紧密的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忘川的另一畔，无数鬼怪的眼睛盯着这里，有的是好奇、有的是窥探，还有蛰伏在其中的隐秘的地府的眼线。
孟婆已庄近在眼前，木制的茶庄，普通的就像人界随处可见的酒肆茶楼，唯有周围围成一圈盛放的曼殊沙华能昭示着它的与众不同。
传说中的彼岸之花，红的热烈而邪恶，诱人奋不顾身的投入死亡的怀抱。冥冥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说，去到彼岸吧，来到这，这是你的宿命。
容雪的脚不自觉的往前踏了一步，视线被曼殊沙华吸引，眼中酝酿着风暴，额角隐隐显出青筋，有汗水滑落颈侧，这让她的面容一瞬间显得有些狰狞，也仅仅是一瞬间，她又恢复了原本淡然而冰冷的模样。
“定云神将，天女容雪，老身在此恭候多时了。”
自称“老身”，却是年轻女子的声线。遥遥望去，只见孟婆庄前立着一个女子，穿着合体的黑色布衣，上面一丝花纹也无，木钗绾发，黑纱覆面，看不清她的表情，裸露在外的双眼却是锐利的。她就是黄泉的女主人，鬼界正神孟婆神。她的力量在鬼界不能算强，但是在黄泉，她就是主宰，这份特殊的地位让地府十王都敬她三分。她是孟婆庄最强的神，也是孟婆庄最大的屏障，定云这次地府之行的最后一道关卡。
定云拜见孟婆神，两人交谈了几句就进行交接。容雪垂着头，忽而侧身往忘川另一畔望去，凌厉气势尽放。定云一惊，问道：“发生了何事？”
容雪转身，淡淡回道：“太吵。”
突然一声大喝从黄泉上空传来。
“宣！”重泽在黄泉上空高声喊道，随后从天兵天将中爆发出多重咆哮。
“天界罪臣容雪，玩忽职守！”
“徇私枉法！”
“大逆不道！”
那一声声吼声带着奇异的力量，穿透耳膜，直入肺腑。除了孟婆，在场的众人都感到了轻微的不适，容雪低下头，长长的青丝遮住了她的面容，肩膀剧烈耸动着，似乎忍受着强烈的痛苦。
那声音越来越大，混合着天界的规则之力，压迫着在场所有人的神经，尤以容雪最甚。
“罚！”
“罚！”
“罚！”
“咚”，天锁亮出灼热的红光，伴随着锁链叮当作响的声音，容雪支持不住地跪伏在地，大汗淋漓，全身都在痉挛抽搐着。“罚”上了天界的真言碑，带着天规之力，由众多天兵天将说出口，一字一字施加在由天锁认定的罪人身上，无异于酷刑。
“罪臣容雪，你可认罪？！”
“我……”容雪艰难的抬起头，被汗沾湿的发凌乱地贴在脸上，一字一句道，“我……认……不、我……不、……”
容雪的气势突然攀升，周围的温度骤降，白色囚衣下肌肤上浮现出一道道神秘的暗色花纹，从腰腹蔓延到脖颈。定云尚处在法力影响下，他虽没有容雪那样受到折磨，却也在艰难抵御着天界的规则之力，唯有孟婆将视线投了过来，眼中是诧异和思索之色。
杀、了、他、们……
杀光、杀光、杀光……
仁慈……才是你最大的罪！
“够了！”
定云一声雷霆大喝，勿冽飞速出鞘直直插入容雪前方的土地上，容雪挪过去贴住勿冽剑身，受其散发的凛冽寒气影响，大口喘着气，身上的异状渐渐消去。
“重泽，如果你还当我是你的主将，停下！”定云冲上天空，面对面落在重泽身前，怒道。大手一挥招来神枪直指重泽，周围的天兵天将看也纷纷举出武器对着定云，剑拔弩张。
“属下只是按西王母的吩咐行事。倒是将军，打断我们的刑罚，究竟意欲何为？”重泽拿手抵住枪尖，不卑不亢，“若将军执意要动武，属下虽力有不逮，也定当全力奉陪。”
“好！好！好！”定云一连说了三声，气得笑了起来。重泽没料到他是这般反应，一愣，不自觉的紧张起来，头盔下的双眼警惕的盯着定云的双手，摆出防备的姿态。
“你放心，我不会动手。西王母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惩罚，我全受着。”定云抛下神枪，冰冷道，“不如再给我一副天锁吧，这‘言刑’的痛苦让我也好好尝尝。”
两人在空中对峙，忽而黄泉狂风大作，众多天兵天将都被吹得东倒西歪，重泽和定云也站立不住，落在了地面。当双脚碰到土地的那一刻，风沙停止了。孟婆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各位贵客，莫不是把老身当成空气了罢？”
“小神不敢。”重泽抱拳，弯腰谦卑道，“只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孟婆打断了，她道：“人，老身已经收下了，既然已是孟婆庄的人，该怎么罚就是老身要操心的事情。这位将军是否管的有些太多了？还是说，天界不肯放人？”
重泽已是冷汗涔涔，在黄泉的地界孟婆的力量实在是太过强大，尤其是当她刻意施压的时候，让他根本不敢反抗。
“小神……小神绝无僭越之意。”
“甚好，定云神将的意思呢？”
“凡事但凭孟婆神处置。”
孟婆转身，放缓了语气，问一旁的容雪：“还不知我们的天女阁下是否愿意听从老身的命令。”
容雪靠着勿冽艰难站立，定云想要上前，被容雪一个眼神制止了行动。她还处在“言刑”威力的余韵中，身躯还在微微颤抖，却直视着孟婆，一字一句道：“容雪戴罪之身，本无所奢求，自当配合一切刑罚。”
“这位将军还有异议吗？”
孟婆神的威压直冲而来，重泽咬牙道：“没有。”
“如此，皆大欢喜。老身的孟婆庄今天恐不能招待几位客官，还请诸位早回。”
孟婆收回了对重泽的压力，重泽感觉身子一轻，不甘地望了容雪一眼，又慑于孟婆威力，不敢多看，匆匆带着天兵天将离去了。
定云在原地久久不言，也未动身。容雪瞧见，暗叹，轻声道：“大哥也回吧。”
他身子一僵，许久，上前，拥住容雪，摸着容雪的长及腰的青丝，一下一下。容雪微微偏头将侧脸靠在定云的肩上，合上眼睑。
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不舍道：“一千年太久了，我会想你。出任何事都可以找我，记住了？”
容雪睁开眼，冰蓝色的眸光闪动，隐有红光流转，她答：“好。”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