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安一语》兔帕尼

33、风也很温柔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的家门钥匙还插在门上。转念又觉得刚好，反正也不想要了。
　　王钦心想让他在家再呆一下午，但是王安语执意下午一定要去学校。她没办法，让白远武先回了公司，自己陪着王安语又坐了一上午。王安语什么也没说，她也不问，只是陪着。中午两人简单吃了饭，王钦心便开车把王安语送到了学校门口。
　　“有事儿一定要跟我说。”王钦心把车窗放了下来，嘱咐他道。
　　王安语扯了扯嘴角，对他姐露出一个笑，声音还是发哑：“好，没事儿。”
　　“晚上还回我那里。”王钦心说，“下午我先找我朋友拿了钥匙，收拾一下那边的房子。”
　　他点了点头，时间也不早了，王钦心示意他快进学校，他便依言转身走了。
　　已经过了午休回学校的点儿，王安语单肩背着书包，一手拿着林弋的校服，在门卫那里登完记，晃晃悠悠上了楼。
　　第一节是语文，王安语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清了嗓子喊了声报告。李老师站在讲台上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让他进了班。在全班的注目下，王安语走过黑板前，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没事儿吧兄弟！”刘凡轻轻戳了他一下，从他身后悄声问。
　　王安语摇摇头，“嗯。”他说。
　　“嗓子又怎么了？”刘凡问。
　　“烧的吧。”王安语说着，把语文书从包里掏了出来，“讲哪儿了？”
　　“五十八页。”刘凡说。
　　王安语没再和刘凡多说，他把书翻到那一页摊在桌面上，又翘起腿，给徐一发了短信。
　　「来了」
　　「我操！」
　　「操什么操」
　　「再不来我真要杀去你家看看你是不是被打死了！微信也不回！短信也不回！电话也不接！后来直接关机了！」
　　「没顾上」
　　「放学待会儿？」
　　王安语一下想起了那天他们“放学待会儿”之后生出的惨状。
　　「我得回我姐那儿回头再说吧」
　　「那下了课我找你。」

　　第一节下课铃刚响，语文老师前脚出了教室，后脚徐一就在六班门口冒了个头。
　　“王安语！”他边跳边喊。
　　刘凡一看见他就乐了，“安安，徐一真是你铁子，”他说，“这几天你没来，丫魂不守舍的。”
　　王安语也笑了笑，走到了门口，刚一站定就被徐一在肩膀上打了一拳。
　　“我操！打我干嘛？”王安语瞪着他。
　　“还知道来上课！”徐一说，端详了他一会儿，“别说，脸倒是好多了......你这嗓子又是怎么回事儿？”
　　“我他妈烧的妈都不认识了，怎么来？”王安语问。
　　“我就想打你一下不行？”徐一也瞪着他。
　　“......行。”又抽了，王安语决定不跟他一起抽，“我去办公室问作业，你跟我去吗？”
　　“走。”徐一说。
　　两个人一起去了办公室，王安语问了作业出来，又和徐一一起在走廊尽头靠窗聊了一会儿。
　　“你就走了？”徐一问。
　　“嗯，上午本来说把我的东西拿上，结果碰见我爸了。”王安语说。
　　徐一倒吸了一口凉气。
　　“打你了？”徐一猛地抓住了王安语的肩膀，“又打你哪儿了？”
　　“没打。”王安语说，“我就走了，什么也没拿。就身上这一身了......周末陪我买点儿衣服去吧。”
　　“行。”徐一说，表情还是有些难以置信，“这也太突然了......未成年啊，你怎么租房？”
　　“我姐。”王安语说，正巧几个女生从他们面前经过，提到了林弋，“......啊。”
　　“怎么了？”徐一问。
　　“我说我忘了什么，林弋的校服，还没给他。”王安语说。
　　“林弋的校服怎么在你那儿？”徐一愣了愣。
　　“昨天中午他来找我了。”王安语说，“我以为你和刘凡也来呢，他说问了你，结果你们拖堂他就没等。”
　　“啊？”徐一的表情突然就变得很难以形容，“他根本没问我，我都不知道他去找你的事。”
　　“你不知道？”这下轮到王安语愣住了。

　　他拖到了放学才去找林弋，神奇的是，这中间林弋也没来找他。
　　王安语说不上为什么，但就是肯定林弋是知道自己来了的，可他没来。
　　他竟然有那么一点儿的失落。下午的两节课加上一个晚自修，每到下课的时候，他就会往门口看一眼，没人来，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也没有一个林弋。
　　倒是黄晓羽过来问候了他一下。
　　女生温声问他喷雾好不好用，王安语怔了怔才想起那瓶喷雾他都忘了拿走，还在桌兜里放着。
　　“好用。”他说，“你看我脸都快好了。”
　　“那就好！”黄晓羽很开心，“以后一定要小心一点呀。”
　　王安语说好，又对女生笑了笑。
　　黄晓羽走了，他就没再磨蹭。收拾了东西，把书包往肩上一甩，拿着林弋的校服就出了教室。
　　他出教室出的干脆，但是不知怎么，要跨到对过五班那边的时候却又犹豫了。
　　操啊，干嘛啊。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楼道里吵吵闹闹的，都是放了学撒欢回家的人。王安语在教室门口站着看，不知道第多少次觉得自己和他们着实是格格不入的。他们盼着回家，家里也有人盼着他们回去，但他不是。
　　他从来不盼着回家，家里也没有人盼着他回去，现在，甚至他连“家”都没了。
　　突然他就觉得自己真的很傻。
　　各种意义上的傻。
　　连去还一个校服都要踌躇！
　　不不，这个词太高级了，说白了就是磨叽。
　　他在磨叽什么呢？
　　“你干什么呢？”一个人就在这时站到了他面前，声音带笑，“表情好凶啊。”
　　王安语把自己从汹涌絮乱的思绪中抽出来，抬起头去看来人。
　　“我要还你校服。”他虽这样说，却还抓着林弋的校服没动。
　　林弋也不着急要，“还是今天这个发型好。”他说，手动了动，像是要去摸，又忍住了。
　　王安语把林弋的校服砸在了他胸口：“废话还是那么多，你的校服！拿着！”
　　他说完就放手，然后转身就走，沿着旁边的楼梯下了楼。
　　过了一会儿又噔噔噔走了上来。
　　林弋居然还保持着那个被他砸校服的姿势原地站着。
　　“刘凡找张晴去了，你走不走？”王安语瞪着他问。
　　“走。”林弋说，跟了上来。

　　王安语和林弋一起出了校门。
　　“去哪儿？”林弋问。
　　“先回我姐家。”王安语说。
　　“你......”林弋犹豫了一下要怎么问，王安语没给他琢磨的机会。
　　“你......”两个人同时开了口。
　　“你先说。”王安语说。
　　“也没什么，就想问问，以后你都自己住了吗？”林弋说。
　　“嗯，”王安语伸了伸胳膊，交叠着放在脑后，呼出了一口气，“......总要有这么一天的。”
　　“你刚想说什么？”林弋又问。
　　王安语本来想问的其实是昨天你是不是......要亲我。但他看着林弋，又想了想自己现在本来就还没弄明白，还是打定主意装作了不知道。
　　“没什么。”他说，“我估计晚上我姐就能带我去租的房子看看了，也不知道在哪儿。”
　　他们这次走的是学校西门出来，再往旁边拐的的小路。路两旁都种了银杏树，王安语仰头去看，果然这边的叶子也都黄了，和昨天他接到的那片一样，金黄色的树叶落了一地。
　　“秋天了。”林弋说。
　　“秋天都快结束了。”王安语说。
　　林弋笑了笑，“是啊，”他说，“一晃就要冬天了。”
　　“嗯。”王安语说，“冬天什么时候来啊，我喜欢下雪。”
　　“快了，不知道今年会不会下雪。”林弋说。
　　“去年就没下。”王安语说。
　　“......你的嗓子要是不舒服，要多喝水。”林弋说，“别懒。”
　　闻言王安语看了他一眼，说知道。
　　话音一落，两个人又都不说话了，继续默默往车站走着。
　　王安语不知道林弋在想什么，反正他连自己在想什么，现在也搞不清楚了。
　　他没喜欢过谁，也没看过什么言情小说，更没看过偶像剧，无法参考。主要也因为，现在他正经历着大概算是十七年来第一个人生难关，顾不上，也没心思细琢磨这些事。
　　关于自己对林弋的感觉，多多少少他是明白一点儿的。
　　就像他和徐一讨论的，那些事如果是和别人，都不可以。
　　只有林弋。
　　只有林弋不一样。
　　王安语的眉毛不自觉地又拧了起来。
　　不知不觉，车站就到了。
　　王安语还没从学校去过他姐家，于是就站到了站牌前去看哪一站离得更近。
　　“你和我坐同一趟就行。”林弋突然说。
　　“啊。”王安语回过头看他。
　　“青南里就在我家的下一站。”林弋说。
　　正好车来了，王安语跟着林弋上了车，两个人走到最后面一排坐下了。
　　林弋先下车，于是坐在了外面，王安语靠着窗。
　　林弋看他不想说话，便也没强找话题，拿了手机出来，不知道在看什么。
　　王安语不说话，想着也许是自己刚刚一路的胡思乱想给了他暗示，他感觉自己好像挨着个火炉，皮肤上针扎似的一阵一阵冒着热气，搅得他心里都一跳一跳的。
　　他想跟林弋说你往边上靠靠，别挨着我，太热，又觉得自己傻逼。
　　最终是没说，一路熬到了林弋到站。他站起来，和王安语说了拜拜，走过通道从后门下了车，他才觉得那股热气消失了。
　　到了下一站，王安语原本发着愣，报站声到了第二遍，他惊醒，赶紧下了车。
　　车门险险地在他身后关上了。
　　他长出了口气，这时手机在他口袋里震了震。
　　「你看天。」微信里，林戈发道。
　　王安语走到了人行道上，抬起头去看天空。
　　云分成了一层一层的，仿佛铺了满天。秋日的晚霞总是一片火红的，今天却因为这些云，多出了许多纹理。
　　入目暖洋洋的，风也很温柔。
　　王安语突然就笑了，用手机拍了张照片。
　　「好看」他回复。

　　王钦心晚上吃过饭就带他去了收拾好的房子。
　　王安语没问地址，想着到了就知道了，沿路一直看着外面，他不是没来过这边，只是来的不多，谈不上熟悉。
　　到了以后他发现这个小区他来过。
　　“这里就是了。”王钦心没注意到他变幻的神色，从包里翻出来一把钥匙，上面拴着个小鹿，递给了他，“来，钥匙，就这一把啊，可别丢了。”
　　王安语默默接过了钥匙。
　　“上去看看吧，下午我已经买了点儿日用的。”王钦心说，“也是二楼。”
　　外面天已经完全暗了，楼道里的灯泡估计也不太好用，昏黄昏黄的，还是声控，王安语咳了一声把灯咳亮了，和王钦心一起走了上去。
　　“一居室。”王钦心说，“你开门。”
　　王安语依言把门开了，摸索着开了玄关的灯，挺精致的小房子，收拾的干干净净。
　　“那我今天就住这里吧。”王安语说，把书包放在了沙发上，“适应适应......早晚的事儿。”
　　王钦心像是犹豫了一下，“嗯，我都检查过了，水电什么的都正常。”她说，“你自己一定锁好门。”
　　“又不是七岁小孩儿了。”他笑了一下，“还能有人把我怎么着？”
　　王钦心看着他。
　　“行行行，知道了，我肯定注意。”王安语说，举起了双手，“真的心姐，我不是瞎说，他们打不过我。”
　　王钦心又嘱咐了他几句，就被王安语连哄带拽的送下了楼。他目送着他姐的车开远，才转身再上了楼。
　　他再一次开锁，进了屋，站在自己十几分钟前认领的新家中间，愣了一会儿，外面有车突兀地鸣了一声笛，王安语一惊。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从现在开始，真的是自己了。
　　只有“自己”。
　　没有人对他叫嚷，没有人会说你不可以关门，没有人会把桌子上的东西扫到地上摔个粉碎，更没有人会说他恶心了。

作者有话说

　　他拍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