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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是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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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林弋迟疑了一下。
“我从家里出来了。”王安语又说,被赶出来了。
他没注意到自己的语气就像那天说自己只有泡面吃一样,透着不自知的委屈之意。
“现在吗?”林弋问。
“以后也是。”王安语说,他回答的这么含糊,也不知道林弋听懂了没有。
“你这几天在哪儿?”林弋又问,他那边开始有了走动的声音。
“我姐家。”王安语回答,闭上了眼睛。
“现在呢?”林弋的声音突然带上了回音。
“也在。”王安语说,“你回楼道里了?要上课了吧。”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王安语也没说话,只听林弋说:“我去看看你吧。”
他睁开了眼睛。
王安语下意识地想说你翘课来吗,是不是刚写完检讨就飘了,但鬼使神差的,他没说话,也没说别来。
大概他心里是希望林弋来的。
“你姐家在哪儿?”林弋见他没声音,又问,“睡着了?”
“没有。”王安语说,“没睡着……在青南里。”
“不远,中午我……们过去吧。”林弋说,“给你带点儿吃的。几号楼几单元几零几?”
我们?
“别,”王安语说,“人一多我头疼。”
“几号楼几单元几零几。”林弋重复了一遍,“快点儿,我得回班了。”
“二十二号楼三单元七零二。”王安语说。
“二十二,三,七零二。”林弋低声念了一遍,他敏锐地听见那边上课的预备铃响了,“知道了,先挂了啊。”
“哦,好。”王安语说。
他握着手机,瞪着墙上的时钟。
居然快十一点了。
他起身去洗了个脸,再从柜子里翻出了一只一次性牙刷,挤了王钦心的牙膏,对着镜子开始刷牙。
这还是四天来他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样子。
大概用“将死之人”来形容,一点儿也不为过了。
面色苍白,眼底发黑,唇无血色。即使被打的红肿已经消了,但是那块王城砸出来的淤青又开始泛了快好的黄边,就显得更骇人了。
像块中了毒的斑。
头发也全都飞起来了,向四面八方翘着。
他对着镜子扯扯嘴角,含着一嘴的泡沫,笑了一下,却从自己的眼睛里找不到笑意。
他该觉得难过的,毕竟无论如何,是被亲爸亲妈这么对待了。
他刷牙的动作顿了顿,仔细感受了一下,好像也没有。
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
还有解脱。
虽然可能只是暂时的。
他刚刚看了手机的记录,常淑琴没找他,一个标点符号也没发。王城更没有,不知道是不是王钦心和他们说了什么。
……还是他们知道了,觉得实在是“恶心”才这样。
徐一是跟王钦心联系过的,他对他姐说了什么吗?一定是说了的,就算徐一不说,王钦心也有的是办法让他说,会提到……同性恋的事吗?
但是他姐的表现和以前也没什么不同。
其实他自己也还没真的搞明白呢,都是什么跟什么啊,这么再想想,那天纯粹是场无妄之灾。
只不过常淑琴满是厌恶的眼神一直停留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还有那两个字。
他的亲妈说他恶心。
他把泡沫,噗的一下吐了。
王安语漱完口,抽了纸巾擦了擦脸,又回到了客厅,盘腿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
看动画片。
他的眼神落在屏幕上,心思却不在,没几分钟又站起来收拾了两下客厅,踢了踢门口的鞋,再进到卫生间里对着镜子徒劳地抓了抓自己的鸡窝头。
他不敢洗澡,换句话说,他不敢违背他姐的话。
……只好这样了。
他给王钦心发了微信,说徐一要来。王钦心嫌弃地说来,这他妈也汇报。然后又嘱咐他别吃油腻的。
王安语无语地看完,回了个好的,把手机摆在桌子上,继续充电。
他自己则开始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跟做复健似的。
这么坐立难安着,不知不觉,时间就到了学校中午放学的点。
十二点多点儿,门铃响了。
王安语从沙发上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快步往门口走,又在快到了的时候,减慢了速度。
他先是趴在猫眼上看了一眼。
没有刘凡,没有徐一……只有林弋。
一个人。
不是“我们”,是“我”。
“先生,您的外卖来了。别看了……开门啊,不打劫。”林弋透过猫眼和他对视了,王安语一愣。
他心一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心一横,才开了门。
“啊。”王安语说,算是打了个招呼。
“发型可以啊。”林弋笑着说,“我进来了啊,用不用换鞋?”
“我懒得给你找,别换了。”王安语说,侧了身子让林弋进门,“下午你走了我再拖地。”
“我还是买了……粥。”林弋看了他一眼,“还有这个包那个包,都是素的。你不爱吃也多少吃点儿。”
他们走到客厅,林弋没再动,停在沙发和餐桌中间。王安语注意到了,于是抉择了一番。
“坐沙发吃吧。”他说。
林弋把手里的袋子放在了茶几上,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了出来。
“我以为徐一刘凡也得来呢。”王安语说。
林弋的动作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刘凡那么吵,我没让他来。”
“哦。”王安语一乐,想想也是。
“徐一他们班拖堂太久了,我就没等他。”林弋说。
王安语点点头,心道那二班肯定又上的是物理课。
两个人一个坐在长沙发上,一个坐在侧面的小沙发上,林弋把白粥推给了王安语。
“我能问吗?”林弋突然说。
王安语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从家里出来?”林弋没等他点头或者说同意,兀自问了。
“想走就走了。”王安语说,把粥盖揭了,拿勺子舀了一小口,吹了吹,“多少钱?我一会儿微信转你。”
“是之前你说‘想好了’的事儿吗?”林弋没接他的茬,继续问。
如果是别人这样,王安语大概就已经暴躁了,关他屁事?但是对林弋,却好像不会。
“我妈说,你走吧。”王安语说。
林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和她吵了一架......也可能不算是吵架,她单方面的跟我暴跳如雷。我就是累了,不想再这样了。”王安语说,他本就没什么食欲,于是把喝了两口的粥放回桌子上,往后靠进了沙发里,抓过一个靠枕抱着,“我原来想着等过了生日,十八岁,就走。”
“......只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他没看林弋,“提前走了而已。”
却不是离开,而是被赶走。
“你妈妈......为什么让你走?”林弋轻轻地问。
王安语垂着眼睛,本来他顶着一个鸡窝头是件很好笑的事。但是他的表情,还有脸上的伤,却让林弋笑不出来。
他不说话,林弋就静静地等着。
“他以为,我和徐一在一起,我们是同性恋。”王安语的声音不高,林弋一字一字却听的清清楚楚,“她说,‘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恶心的东西!’”
也许因为这句话在他的脑海里回放了无数次,他模仿的常淑琴语气入木三分。
林弋睁大了眼睛,就算他一路做出了很多关于王安语为什么离开家的设想,也万万没有想到是因为这个。
“我俩一起回家,被她碰到了。”王安语说,“她听见几句话,就认定我俩是同性恋。”
林弋张了张嘴,想说话,失败了。
“我妈就是这样,一旦她认定的东西,别人说什么也改变不了。”王安语说,林弋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这种难言的表情,也是第一次听王安语说这么多关于他自己的话,“她.....发疯,就是口不择言,说话特别难听,街上都看我们。我让徐一先走,我和我妈回家。”
“我脾气不好,”王安语突然说,手指在靠枕前交叠,无意识地绞着,林弋看见了,想去给它们分开,又忍住了,“说话也欠——”
“也没那么欠。”林弋打断他,“王安语,你活得太累了。”
“啊,没你欠。”王安语瞟了一眼他,又低下了头,“反正性格真的不怎么好,我自己也知道,从小就徐一能跟我玩儿到一块儿去。”
“我亲妈骂我也就算了,还给人家骂了。”王安语顿了顿,又说,“骂他,骂我,骂我俩是同性恋,骂我俩恶心。”
“你觉得恶心吗?”王安语问。
“为什么要恶心?”林弋反问,没想到王安语突然把问题抛给了自己。
王安语笑了一声。
“是吗?”林弋又问,王安语拿不准他是在问什么是吗,于是扭头去看他。
“什么是吗?”他问。
“同性恋,是吗?”林弋这次问的明确了一点。
“徐一不是。”王安语说。
林弋还想问那你呢,也还想问他和徐一到底说了什么,说了什么会让王安语他妈误会,最终没开口。
“噢。”林弋点了点头,“我也觉得他不是。那以后......你怎么办?”
“我想的就是出来住,心姐说给我挑好了房子,”王安语没注意到林弋的纠结,说道,“晚上等她下班回家再细说。”
“你钱够吗?”林弋问。
“不知道,但是我也有点儿。”王安语实话实说。
他确实还没想到——还没来得及想到那么细节的地方,长租还是短租,一次要付多少租金,用不用押钱,他都还不清楚。
“你姐对你真的很好。”林弋说。
王安语笑了笑:“是啊,你对我也挺好的。”
林弋因为他的话怔了一下,王安语没再说话,只是看着电视屏幕发呆。这时候少儿电视台在播海绵宝宝,小黄方块一跳一跳的,和屏幕外如同静止一般的两个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赶紧吃,一会儿凉了。”林弋说。
王安语的注意力终于从动画片里转移到了包子和粥上。
两个人吃完,再收拾好已经一点了,王安语没吃多少,大部分都是林弋解决的。
“我感觉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喝粥吃素包子了。”王安语拍拍肚子说,他看了一眼表,“该走了吧,一点了。”
“下午第一节体育不点名。”林弋说,“而且公交回去十分钟。”
“随你便吧......我困了。”王安语懒懒地说,他穿着白远武大两号的T恤,本就松松垮垮的,这会儿他又不好好坐着,领口就往下滑了一点儿,露出了锁骨。
“吃完就睡会长胖。”林弋说,眼睛忍不住看了过去,“......不是你的衣服吧?”
“嗯,”王安语的困劲儿说上来就一秒也不耽搁,他揉揉眼睛,强打精神继续和林弋说道,“小武哥的。”
“小武哥是谁?”林弋问。
“......你查户口呢,我姐男朋友。”王安语说着,身体又往下滑了滑,整个人都瘫在沙发里。
“哦。”林弋说。
“我要真睡着了你就自己走吧,把垃圾带上。”王安语眯着眼又说,“有时候我睡着了自己都不知道怎么睡着的......饭钱一会儿给你。”
“不用给了。”林弋说,他此时此刻很想伸手把王安语的领口往上拽拽。
他不想承认,其实也不是那么的很想。
王安语确实了解自己,他瘫在沙发里没多一会儿就真的睡着了。林弋原本还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这两天刘凡和张晴的进展,再扭头一看,长条沙发的那个人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也均匀,头微微歪着。
林弋站了起来,扶着王安语把他放平,让他躺在沙发上。他本想去找个小被子给他盖上,又看了看自己还穿着鞋,就没去别的地方多转。于是脱了校服外套,盖在了王安语身上。
王安语睡着的样子没了平时不耐的神情,他的头发都朝上飞着,露着额头,眉头也舒展了,除去眼底的黑和淤青不说,很安静。
如果他不说,林弋真的想象不到眼前的这个人正在经历着什么。
但他好像除了听着,什么也做不了。
那你,是吗?林弋在心里问。
他不敢问,也觉得不能问。如果王安语不是呢?他的事儿已经够多了。
林弋的手指在王安语的淤青上流连了一秒,就挪开了。
接着他咬了咬嘴唇,附下了身。
在距离王安语的嘴唇还有几厘米的地方,在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距离,他停住了。
林弋站直了,在沙发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悄悄走了。
门轻轻地关上的一瞬间,王安语睁开了眼睛。
其实他在林弋碰到他的伤的时候就醒了。
他愣了几秒,瞪着天花板,好像还能感觉到林弋的呼吸扑在脸上的温热感。
然后他拉起林弋的校服,盖在了自己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