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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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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语挂了电话,按灭了屏幕,就攥着薯片的空袋子开始坐在马路牙子上发呆。
很符合一个流浪者的样子。
他脑子转的很慢,并且伴随着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
天其实还不怎么冷,撑死了也就是有点儿凉,对他来说穿个短袖也不会怎么样。但王安语嫌抱着外套麻烦,还是套在了外面,并且紧紧裹着自己。
——他真的出来了,应该也不会再回去。
回去那个“家”。
王安语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冷静的过头了,事情到了眼前反而不再焦虑了。他想了想,觉得自己不恨常淑琴,或者是王城,不恨任何人,只是觉得没意思。他抱住了脑袋,低下头去。
......但多少还是委屈的。
为什么啊,他想问。
常淑琴会跟王城怎么说,他已经不关心了。非暴力不能解决问题的日子早晚需要了断。
原本十八岁之后再离开的计划这下彻底被打乱,王安语恍然间才抓住了一丝无助。
大部分人好像或多或少都需要一点儿仪式感,但王安语觉得自己不同,他不需要。
他只需要这么一直往前,一直跑,一直跑,直到把家里和他血脉相连状似不可分割的那一团乱——无论用什么办法,甩在身后就行了。
也许十八岁再走算是一种仪式,可是现在,这么一点儿小小的仪式也没有了。
他低着头,听见飞机的轰鸣,没抬头。
保持这样的姿势不知多久,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王安语以为是徐一,拿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来电:王钦心。
“你在哪儿?”甫一接通,王钦心没说废话,开口便问。
王安语一愣,听见他姐那边的环境比刚才安静了不少:“家。”
“放屁,”王钦心说,“蒙谁呢小兔崽子?”
“啊。”王安语笑了一下。
“在哪儿?”王钦心又问了一遍,“给你三秒钟回答。”
“林学路。”看了看周围,王安语说。
“等着。”王钦心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感觉没过几分钟,王钦心的车就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
他估计王钦心是飙车来的,车逆行了一小段停在他面前。他姐从驾驶座开门下来的时候,身上居然还带着烧烤味。
白远武也来了,表情不怎么好,从副驾那边绕了过来,站在她旁边。
“怎么回事儿?”王钦心绷着脸问。
王安语还是坐在马路牙子上,攥着薯片袋子,只是抬起了头,看着他姐。
“……你别哭呀!”王钦心突然就慌了神。
他本以为自己心如磐石的。
王安语被王钦心带回了家,谁也没说,连徐一都没告诉。
说好了晚上联系他的,结果种种情况堆积在一起,他一个字也没跟徐一说。
手机已经自动关机了,他不想管王钦心借充电器。
像逃避什么,更多的可能是不想说话。
到了王钦心家的当晚,王安语就发了高烧。白远武给他做了简餐,他其实食之无味,但也一口一口吃完了。然后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享受着头晕目眩。
他一向都对自己的身体状态迟钝,白远武把手放在他额头上探了探,他觉得冰凉,又冷,身上还疼,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发烧了。
一这么“觉得”,就跟最后一根绷着的神经断了一样,王安语好像一瞬间的眼睛就连睁开都费劲了。
“弟弟肯定是发烧了,用不用去医院?”他听见白远武在他旁边对王钦心轻声说,“有体温计吗家里?”
“一会儿我去拿,我家有退烧药。”王钦心说,“先让他睡会儿,夜里再看看。”
白远武的脚步声远了又回来,王安语感觉到自己的嘴唇边被抵了一杯水。
“喝点儿水。”王钦心说,声音不同平时,带着点儿哄小孩儿的感觉,她的手碰了碰他脸上淤青的位置,很快移开了,“然后听姐的话,测个体温,去睡一会儿。”
王安语自己接过来水,喝了两口,点了点头。
王钦心翻出体温计,又指挥白远武把王安语的衣服换了,弄进了沙发床上。压根也用不上白远武,王安语浑身发软。
“还好我这儿有小武的几件T恤……这个,五分钟拿出来,”王钦心把体温计塞进他手里,“自己夹好了,闭眼休息会儿。”
“我不困。”王安语条件反射地说。
“别废话,”王钦心在等王安语哭完,把他领回家之后,态度又变得强硬了,“闭眼。”
王安语脑子发蒙,王钦心的语气不容拒绝,他依言闭上了眼睛:“姐,帮我跟徐一说一声吧,告诉他我在你这儿。”
“好,你睡。”王钦心应道,“一会儿我自己看体温表。”
“我好累啊姐姐……”王安语哼哼唧唧地,他很少这样,或者可以说他大点儿之后就从来没有这么撒过娇了,“难受……”
他的眼角还发红,看上去真的可怜巴巴的。声音也越来越低,不消几秒,呼吸就变得均匀了。
王钦心给他把软被拉了上去,拍了拍。
她盯着王安语看了几秒,发现他受伤的半拉脸也有一点儿肿,心头涌上一股薄怒。想也不用想是怎么回事儿。
王钦心回到客厅的时候,白远武正把用过的碗筷收拾进厨房,开了水要洗。王钦心跟了进去,斜靠着门框。
“弟弟怎么样?”白远武问,手下动作没停。
“不好。”王钦心摇摇头。
白远武放下一个碗,表情也和王钦心一样凝重:“他脸上……是他爸爸妈妈打的吗?”
王钦心下意识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门开着,王安语还是和刚才一样躺在床上。
“是。”她说,眉毛拧了起来,又叹了一口气,“一句两句说不明白……噢对,要告诉一一。”
“一一?”白远武问。
“安语的朋友。”王钦心解释。
她没给徐一发微信,直接拨了电话,那边像是一直等着似的,一秒不到就接了起来。
“心姐?”徐一焦急的声音从手机里响起来,“王安语怎么样?”
“他在我这儿。”王钦心说,“一一,你知道怎么了吗?”
“他说了吗?”徐一问,语气有些犹豫。
“没有。”王钦心说,“你说。”
时间差不多了,王钦心示意白远武先去看看王安语的体温表结果,白远武洗了手先去了,王钦心继续在厨房里跟徐一通电话。
“你说。”王钦心催道。
徐一犹豫的态度很明显,但那边窸窸窣窣了一阵儿,他还是安静下来,跟王钦心一五一十说了晚上的事。
“……我很担心。”徐一最后说。
王钦心听完,挂断电话又自己一个人在厨房呆了一会儿,才出来去看王安语。
睡着的王安语还是皱着眉头,王钦心看着从小跟自己一起长大的弟弟,心里形容不出什么滋味儿。
不知道什么时候,王安语长大了,容貌越发棱角分明。就算眉宇间还留着点儿小时候的稚气,也不再是那个追着她跑的小玩意儿了。他平时的话不多,多起来又能气死人。初中看着就是个刺头儿,王钦心或多或少知道他肯定不是什么乖宝宝,三天两头带伤,本着对他的信任,以及不出大事儿就随便的原则她并不真的去干涉什么,王安语跟她聊得也多。到了高中安分收敛了不少,但同时也什么都不怎么告诉她了。
“不到三十九度。”白远武递了体温计过来,对王钦心汇报道。
王钦心把体温计拿过来一看,“三十八度八。”她顿了顿,“......这跟三十九度有什么区别?”
“先让弟弟睡会儿吧,醒了再看看情况。”白远武说,“我去给他用毛巾擦擦脸。”
王钦心点点头,看着她男朋友离开的背影又陷入了沉思。
一半是担忧,一半是震惊。
看上去他弟弟是铁定不会回那个家了,她能做什么?
王安语烧了三天,四肢疲软,他一直浑浑噩噩睡了醒,醒了又睡,体温也是反反复复,做梦也是有一团黑墨似的压抑着。王钦心以家长的身份给他向老韦请了假,她自己也用了年假的额度,待在家里看着他。
王安语吃了三天的流食,没什么感觉,他依旧食不知味,只管饥饱。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像在天上飘着,低头看着靠在床头的自己的身体,形在,神却飞了。
第四天的早上他再醒来,就明显感觉自己较之先前好了很多,头也不晕了,夸张地说甚至是神清气爽的。他从床上下来,光脚站在地板上,揪起白远武的T恤前襟闻了闻,皱了眉头,确定了他身上真的很臭。
王钦心推门进来就看见他烧了三天的弟弟愣愣地站着,一手还揪着衣服,一脸的嫌弃。
“吓死我了你!”王钦心说,拍拍胸口,“不吭不响傻站着干嘛呢?”
“我好臭。”王安语说。
王钦心一下乐了,“好点儿了吗?”她很高兴,亲热地揉了揉王安语的脑袋。
“嗯。”王安语说,“我能洗个澡吗?”
“不行,你再臭一天。”王钦心道。
“不行。”王安语也说。
姐弟两人互瞪了一会儿,王钦心妥协了:“晚上再洗,我让小武下班回来给你买条一次性内裤。”
他想了想,觉得王钦心的这个方案可行,就同意了。
谁也没提那天晚上的事,王安语和他姐平静地一起吃了早饭。王钦心看他精神还行,就打算从今天开始复工,同时交代他在家再休息一天。她给他请好了假,明天再去上学。
“好。”王安语说,没多问,他晃悠了一圈,在茶几上找到了自己没电的手机,“对了姐,充电器给我用用。”
“茶几下面的小抽屉里。”王钦心边穿鞋边说,“中午我不回来,你自己叫外卖吧,吃点儿清淡的。”
“好。”王安语说,把手机接上线,开始充电。
“晚上等我回来,”王钦心的话停了一秒,“今天让小武一起来,我们商量一下什么时候去拿你的东西。”
王安语本来半心半意地应着他姐的话,盯着手机黑了的屏幕看,听见王钦心的这句话,猛地抬起了头。
“什么?”他问。
“找时间,去收拾你的东西。”王钦心说,“我给你选好了房子,我知道你不愿意住我这儿。”
王安语愣住了。
“傻啦?”王钦心笑着说,打开了房门,“乖乖在家歇着,晚上再说。”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他还看着关上的门。
这时手机的电充够了开机的量,屏幕亮了起来。
王安语是被好像永远不会停下来的震动声拉扯回神的。他还坐在沙发上,盯着不断闪烁的屏幕和跳动的机身反应了几秒,才探身抓过手机开了静音,然后看着屏幕上的推送不停地堆积。
直到翻页。
一条接一条的微信,夹杂着徐一的短信。
他想起来自己确实是把推送通知打开了的,就在没联系上林弋的那一天,然后没有再关上。
「发件人:徐一 儿子,心姐说你发烧了。」怎么什么都说?
「发件人:徐一 还他妈关机了(中指),作为你的爸爸真是操碎了心。」你爸。
「发件人:徐一 我都不敢再给心姐发微信问你怎么样了......今天林弋来找我了,问你怎么没来,我说你发烧了,他就走了,表情挺不好看的。」
「发件人:徐一 儿子,不正常啊。」
「发件人:徐一 等你好了给我回个信儿,回头见面了再细说。」
短信停在这里,时间显示是昨天早上。
他回复了徐一一句我好了,明天上学,再打开了微信去看那些小气泡的内容。
最上面是黄晓羽的两条。
「你好些了吗?吃过药了吧?」
「要多喝水哦,发烧最容易缺水了!」
刘凡的。
「安安,挺住。还有一大堆的作业等着你呢!」王安语笑了笑。
「这两天是佟舟舟过来咱们班留的语文作业吧」他随手回了一句。
刘凡肯定又在上课玩手机了,「活了啊!啥时候来上课?」他回复。
「明天吧」王安语回道。
还有......他的胃没来由地紧了紧,点开了林弋的对话框。
林弋发了很多条,具体是多少条,王安语没细数,他倒着往上翻着,靠在了沙发上。
「刚吃了两只飞机,分你一只吧,病快点好。」这是林弋最新的一条,他看了眼时间,居然是刚刚发的。
他没回,继续往上看。
「早说跟我们一块儿喝粥多好啊。」我不爱喝粥。
「你说,你为什么会病啊,是不是那天中午这个包那个包的吃多了?」你也没少吃。
「斑比啊!」啧。
「今天中午张晴和我们一块儿吃的饭,知道你关心这个,这是来自前线的一手消息!」可以啊刘凡凡。
林弋还发了一张他画的委屈巴巴的小鹿,盖着被子,额头上放了一块毛巾,显然是指发烧的他。
「你现在是不是这个样儿。」大概吧,王安语想。
「斑比斑比!」......斑你大爷比了,没完了真是!
「你快好吧。」我也想啊。
「我现在特别希望吃一百架飞机可以许愿这个传说是真的,我从小吃了那么多只,肯定不止一百只了。」
「居然关机了,刘凡说这是报复我,我觉得他是在挑拨离间(微笑)」
「没事儿吧斑比!」
「怎么没来啊?我听见佟舟舟跟别人说今天六班的作业还是他过去写的。」
他第一次发现林弋也挺能絮叨的,怪不得和刘凡是好哥们儿,师出同门。
但他却没觉得烦,反而感觉满是阴霾的心头亮了些。
「小孩儿才吃飞机」他给林弋回复,带着笑。
林弋又一次没回复,过了不到一分钟,直接打了电话过来。这时王安语脸上的笑意还没散,点了接听。
“课间操刚结束。”林弋在电话里说,他的声音很清晰,背景很安静,“醒了?”
“嗯,”王安语低声应道,蜷了腿在沙发上,脸埋在膝头,“我这三天都烧迷糊了。”
“还难受吗?”林弋轻轻地问,“烧不烧了?”
“不烧了,就是臭了。”王安语闷闷地说,带上了一点儿自己没发现的情绪。
林弋笑了一声,“发烧出汗是好的,”他说,“小时候我发烧,我妈就让我在被子里捂着。”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关心着王安语是不是真的好了。也或许因为他什么也不知道,所以才不会去问别的,林弋大概真的以为王安语只是普通地发烧了才会没来。
所以他只关注了他发了烧,却不去问别的。
他为什么不问问别的?
他离“真的好了”还差了不知道多远,王安语想,心里莫名地又觉得堵了起来。
“林弋,”他突然说,“我从家里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