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安一语》兔帕尼

23、别问很可怕

　　“我都没问，你侄子过来上什么课？”王安语说。
　　“画画。”林弋说。
　　“那你教他不就行了？”王安语看着他。
　　林弋愣了一下：“我那是瞎画的，教不了别人。”
　　“你是在谦虚吗？”王安语问。
　　“……不是。”林弋无奈了。
　　“好吧。”王安语的橙汁已经见了底，他最后吸了一口，发出了呼啦啦的声响。
　　林弋的奶茶还没喝完，他有点撑，但是王安语看上去也没有要走的意思，林弋晃了晃杯子把青稞从杯底摇上来了一些，看着那些小颗粒在奶茶里飘着打转。
　　然后他想起刚刚看见王安语夹着烟的样子。
　　他一点儿都不感到意外，心里反而有种“果然是这样”的畅快感。
　　他一直都觉得王安语身上带着股痞气，又总能被他很好的掩饰。时不时地，才会从有些细节上暴露出来。
　　比如他不戴眼镜看人的时候，比如他伸长了腿，懒散地坐在操场边上的时候。
　　比如现在，他眯着眼睛，面无表情地发呆的时候。
　　就算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也没有妨碍这一点。
　　“徐一在几层上课？”林弋问。
　　“四层。”王安语说。
　　“我侄子也在四层……”林弋说，“我跟他约好了楼梯口等。”
　　“那就去那儿坐着吧。”王安语说。
　　结果徐一是在接近十二点林涵涵下课的时间才出现在两人视线中的。
　　显然王安语跟徐一没商量好在哪里碰面，林弋眼瞅着徐一的眼神到处飞着找王安语，边上的本尊却一声都不吭。这时候的楼道好像一瞬间挤满了人，多是来接孩子的家长，于是他和王安语站在挨着楼梯口的窗边没动，就看着。
　　“不用叫他一声儿吗？”林弋问。
　　王安语紧盯着徐一，还是没动：“在叫呢。”
　　林弋有一点点的懵逼：“哪儿叫了？”
　　徐一被家长庞大的人群挤得一会儿出现在左边，一会儿又出现在右边，还在坚强地四处找着王安语。
　　“心里，还有眼神。”王安语说，把手机拿了出来，啧了一声，看样子是打算给徐一打个电话，“听不见吗？”
　　“……收了神通吧。”林弋看着王安语像个傻子，“再不叫他，他就要被挤死了……徐一！！”
　　徐一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看了过来。
　　再等他千辛万苦扒开人群冲到他们面前的时候，王安语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是不是傻了，我可能在教室门口等你吗？”王安语笑着对徐一说。
　　“我他妈……”徐一瞪着他，也觉得自己刚刚犯傻逼了，他又看向一旁的林弋，“哎，你怎么在这儿？”
　　林弋张了张嘴刚要回答，就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小弋叔叔！”林涵涵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我下课啦！今天我们画了海底世界！等回家了给你看！”
　　林涵涵在他面前做了个急刹车，林弋伸手把他的书包接了过来。
　　“真棒！涵涵，这两个都是叔叔的同学。”他蹲了下去，揽着小男孩对他介绍道。
　　徐一后退了一步：“……熊孩子！”
　　“说什么呢！”王安语说，一巴掌拍在了徐一胳膊上。
　　“叔叔们好！”林涵涵不认生，应该也没听懂熊孩子这三个字的意思，仰着头大声地说。
　　王安语出戏地笑了笑：“啊。”
　　“叔叔……”徐一叔叔晃了晃脑袋，盯着林弋和林涵涵，“你俩……长得真像。”
　　“我亲侄子。”林弋说，站了起来牵着林涵涵的手，“正好碰上了，中午一起吃吧。想吃什么？”他最后一句是对着王安语说的。
　　“听小孩儿的吧，”王安语说，“我都可以。”
　　“我想吃烧烤。”徐一说。
　　“你是小孩儿吗？”王安语问。
　　“你侄子都这么大了？”徐一扭头问林弋。
　　“我哥比我大的比较多……”林弋说，“快想啊，吃什么？”
　　“听小孩儿的吧。”王安语又说，他低头去看默默走路的林涵涵，“大侄子你想吃什么？”
　　“大侄子……”徐一乐了。
　　林弋也乐了。
　　“我想吃麦当劳……”林涵涵想了一会儿小声说，抬头看了林弋一眼，“但是平时爸爸妈妈不让我去吃。”
　　麦当劳也可以。
　　王安语也看了林弋一眼。
　　这就不好办了，正牌家长不带小孩儿去吃，林弋这个代理家长估计也不会带他去。
　　林弋停顿了一下，“你想吃吗？”他问王安语。
　　徐一在边上看着他们两个人没说话。
　　“要不……”王安语犹豫了。
　　“那就吃麦当劳吧，”林弋拍了板，低头又对林涵涵交代，“反正就这一次……晚上再跟你爸爸妈妈坦白。”
　　“这附近哪有麦当劳？”徐一问。
　　王安语用手机搜了一下：“那边的商场就有一家。”

　　到了麦当劳，林弋说他去点餐，徐一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跟过去，但是王安语没管他，和林弋一起站到了点餐台前。
　　徐一觉得哪里不对，一瞬间又说不上来。
　　“你去带着大侄子找个地方坐吧。”王安语回头对他说。
　　徐一从林弋手里接过了林涵涵。
　　取完餐，王安语和林弋端了盘子四下找着徐一和林涵涵。
　　“那儿。”林弋用下巴指了个方向。
　　徐一和林涵涵并排坐着，都朝他们这边扭着头看。
　　“哎，”王安语拿手肘轻轻撞了一下林弋，“你看他俩……像不像一大一小两只狐獴。”
　　林弋一愣，再去看林涵涵和徐一……确实有那么点儿意思。
　　两个人原地站着笑了半天，才走了过去坐下。
　　“小弋叔叔你们在笑什么？”林涵涵问，但是下一秒就被面前的两大盘子吃的吸引走了注意力，“有玩具吗！”
　　“这个。”王安语从里面拿出来递给了他，“今天送的是这个兔子车，喜欢吗？”
　　“哇！”林涵涵接过玩具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谢谢叔叔！”
　　“小孩儿。”王安语看着他说。
　　“我还担心你会烦小孩儿。”林弋说。
　　王安语看了林弋一眼。
　　徐一叼着根薯条，“反正没小孩儿爱跟他玩儿，”他说，“你家这个算是头一个了……我家那几个崽子见了他就跑。”
　　“别听他扯淡。”王安语说。
　　“当小孩儿面儿注意点！”徐一拍了一下桌子，又去看林涵涵，小男孩儿大概是没听见，正专注地研究兔子车。
　　王安语把橙汁掀了盖，“忘了不要冰……”他说着用吸管搅了两下，“我又没把他们怎么着。”
　　“把谁怎么着？”林弋问。
　　“徐一有三个弟弟，表弟堂弟。”王安语说，“比咱们小九十岁吧都。”
　　“你是不知道，”徐一说起来就忍不住乐，“去年他十一上我家，正好碰见这几个熊玩意儿也来了，欺负我惯了，也去拿他的书包要翻。”
　　“你给他们揍了？”林弋看着他。
　　“他按着书包扫了他们一眼，就把三个兔崽子吓跑了。”徐一说，“我这个解气！”
　　“其实是揍了。”王安语说。
　　徐一扭过头瞪着他。
　　“我怎么不知道？”徐一非常震惊，“你揍谁了！怎么揍的！徐非还是赵子川！当然如果是真的我更希望挨揍的是徐同……你还会揍人吗！”
　　“别问了，很可怕。”王安语笑了一下。
　　“你丫是不是又蒙我呢！”徐一用薯条指着他。
　　林弋觉得王安语不像在骗人，但又拿不出证据。

　　林弋带着林涵涵走了以后，他和徐一又呆了一下午，王安语没再回王钦心那儿，吃过晚饭，徐一死拧着要送他回家。
　　两个人一起在小区花园里坐着，看着一群小孩儿疯玩儿。
　　“你要不……上我家住吧。”徐一说，“我爸妈肯定没意见，都看着你长起来的。”
　　王安语看一个小孩儿走了，坐到了秋千上，蹬着地面晃了两下：“不用，没事儿。”
　　徐一走了过来，靠着栏杆看着他。
　　“没事儿个屁了没事儿。”徐一瞪着他说，“昨天没睡吧？到时候高考了怎么办？也这么折腾吗？”
　　“睡了，给我弄醒了啊，这还能赖得着我了？”王安语说，“行了别操心了。”
　　“这怎么办啊，多少年了还这样……”徐一叹了一口气。
　　王安语顺着他的话想了想，发现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办，只是感到无力。
　　会有“好”的那一天吗？
　　他会有能离开的那一天吗？
　　但他连十八岁还没到。
　　到了十八岁他要是走了，活得下去吗？
　　走，又能走去哪儿呢。
　　不知道。
　　“还有个事儿。”徐一突然又说，“你什么时候跟林弋关系那么好了？”
　　王安语一愣：“怎么了？”
　　“也没什么，”徐一说，“就看你俩今天在那儿……妈的算了忘了吧！当我没说！”
　　“吃醋啦？”王安语看他纠结的样子乐了，“一仔你永远是我的唯一。”他说完，还对着徐一张开双臂做了个“抱抱”的动作。
　　徐一瞪着他看了半天，“你还是闭嘴吧祖宗，”他说，“唯一个屁了。”
　　“不闹了……明天早上还八点吗？”王安语问徐一。
　　“可以晚点儿，明天十点才有课，然后是下午。”徐一说，“还八点吧，咱俩一块儿吃早饭？”
　　“行。”王安语说，又晃了两下秋千，看着夜空，“现在的天儿是没咱们小时候好了。”
　　“是啊。”徐一说。
　　“以前还能看见星星，”王安语说，“现在都没了。”

　　林弋不知道后来徐一还去不去那个培训中心上课，他和王安语的朋友圈都很安静，他也不想去问，感觉没个理由，又有点儿……说不上来的心虚。
　　那天他陪林涵涵待到晚上九点多，林铭才带着他嫂子回来。
　　小男孩已经困得直点头了，见到爸爸妈妈强打了精神叫了一声，又把上课画的海底世界给他俩看了。
　　然后他妈妈把他抱进了房间，关上了门哄他睡觉。
　　林铭和林弋在客厅又坐了一会儿。
　　“这个给你。”林铭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布包。
　　“什么玩意儿？”林弋接了过来。
　　“你看看，”林铭说，“我记得小时候你就喜欢这些。”
　　林弋把布包拆了，里面是两个小小的木质貔貅吊坠。
　　一根红线，一根是蓝线。
　　“怎么还是一对儿的？”林弋问，“樱桃木啊。”
　　“这个不值钱，今天我挨市场上淘的。等明年你十八的时候，拿这个来找我换玉的。”林铭笑着说，“另一个给你女朋友。”
　　林弋没说话，盯着手里的两只貔貅。
　　“哥。”过了一会儿，林弋突然说，没抬头，“如果……不是女朋友，也可以吗？”
　　林铭端起茶杯的手顿了顿。
　　“什么？”他看着林弋。
　　“不是女朋友，也可以吗？”林弋说。
　　林铭的表情难得正色了起来，“你没开玩笑，是不是？”他问。
　　林弋点了点头。
　　“你……”林铭看了一眼林涵涵的房间门，压低了声音说，“是有朋友了吗？”他隐晦地没说出男朋友三个字，“是同学吗？”
　　“没有。”林弋笑了一下，“就是……我也不知道……哥，你觉得，奇怪吗？”
　　林铭靠在了沙发上，“不是奇怪……是有点儿惊讶。”他说，“小弋，你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什么？”林弋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现在八字连一撇都没有……”他一顿，突然想起来那个晚上，还有那个莫名其妙的吻，“也不是一撇都没有……”
　　他确实什么也没想好。
　　什么也没想好，就亲了王安语。
　　什么也没想好，就把这件事对着林铭说了出来。
　　什么也没想好，就到了现在这一步。
　　“一撇？”林铭的表情写满了担忧，“小弋，我不反对这个，但是这条路……你想过吗，别人会怎么想？我叔……算了还不到那一步。”
　　“我什么样，还需要别人来评判吗？”林弋说，“我明白。”
　　林铭叹了一口气，伸手过来摸了摸他的头发：“从小你就有主意，去年……我就觉得你一下长大了。”
　　“如果有一捺了，我第一个告诉你。”林弋笑着说。

　　后面的四天对林弋来说，好像一晃就过去了。对林铭说了以后，他隐隐的感觉松了一口气，好像不再是一个人担着这件事一样。但实际上，这还是他一个人的问题。
　　直到开学的第一天，林弋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已经开学了？
　　而且他现在都坐在了教室里。
　　心神不宁。
　　面前立着的是早上王安语过来给他的纸袋，里面是他的那件T恤。
　　王安语是直接过来在教室门口给的他，话也没说几句。
　　整个过程一共也就进行了两分钟不到，林弋还是在他的脸上看见了很明显的一块淤青，藏在右颧骨，被头发挡掉了一部分。
　　“你……”林弋想问，王安语没给他这个机会。
　　“没事儿了，走了啊。”王安语说完，转身回了班。
　　林弋原地愣了一会儿，张晓阳过来碰了碰他，他才回过神来。
　　怎么回事儿？
　　林弋把手机拿了出来，想问问徐一。
　　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纠结了几秒，林弋还是点开了徐一的微信。
　　「怎么回事儿？」
　　过了一会儿手机在他手里震了两下。
　　「没事。」
　　「你别管了。」
　　林弋盯着徐一发回来的这两条消息看了几秒，觉得气闷，也有点儿尴尬，又觉得他说的没什么毛病。
　　……就姑且认为他们两个在同一个频道里，说的是同一件事。
　　没事。
　　你别管了。
　　没什么事！
　　别管什么！
　　林弋平时不会骂人，这个时候，总觉得那几个高频用字就在嘴边和脑子里打转。
　　也对，在徐一看来确实跟他的关系不大，并且有那么一点儿“过界”的意思。
　　没事，没他什么事。
　　你别管了，这事儿没你什么事，你不用管。
　　“操。”
　　林弋把手机塞回兜里，然后趴在了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