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安一语》兔帕尼

22、楼梯间

　　他就这么一直躺在沙发上，七楼不高不低，也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满耳朵都是动画片里小猪的哼哼。
　　王安语也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再醒过来的时候他看了看墙上的表。
　　13:30。
　　他闭了一会儿眼，感觉怎么也过去了得有十多分钟了，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时间。
　　13:34。
　　简直没个准头。
　　一分一秒流逝的还是这么的慢。
　　电视上已经没在播小猪拯救世界的故事了，换成了几只小羊和大灰狼斗智斗勇的传奇神话。
　　他坐了起来，愣了一会儿去给自己接了杯水。
　　徐一在这个时候给他打了个电话。
　　“干嘛呢？”徐一问。
　　“呆着。”王安语说。
　　“操，我跟你说吧。”徐一那边叮叮咣咣的，听着像是有人在踹什么，“我他妈要被这几个兔崽子气死了。”
　　王安语听他这语气就乐了：“怎么了？”
　　“说出来让你高兴高兴，”徐一也乐了，“这几个小崽子给我初中的那堆复习资料全你妈刨了。”
　　“什么玩意儿？”王安语没反应过来，“不是……你他妈还留着初中的复习资料干什么？”
　　“纪念逝去的青春啊！”徐一喊。
　　狗屁青春，王安语想，但是没说。
　　“我一个十七的大老爷们儿，打不过三个七岁半的孩子！”他觉得徐一是对着手机嚷的这几句，“我他妈被他们仨按在地上起不来！你信吗！”
　　王安语笑了好一会儿。
　　“我信，我真的信。”他边笑边说，手抖着把没喝完的水放在了茶几上，“你现在在哪儿呢？”
　　“还能在哪儿啊！我奶奶家啊！”徐一还是嚷，王安语把手机移得离耳朵远了点儿，“刚从我家过来上这儿吃饭！”
　　“算了不说这个了，逗您开心也是值了……”徐一又说，恢复了正常音量，“怎么着，中午吃了吗？”
　　“没吃呢，你怎么跟个老妈子似的。”王安语说。
　　徐一那边安静了几秒，“都气死我得了！”他再次嚷了起来，然后王安语听见嘟嘟两声，电话断了。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
　　徐一给他又发了条微信语音：“你他妈要不会用煤气灶就别用啊。”
　　他笑了笑。
　　……还好他还有徐一和王钦心。
　　还好。
　　最后王安语没吃午饭，都睡到快两点了他也不是那么想吃了。他到玄关把作业从包里翻了出来，进了书房，打算先把语文写了。
　　初中的时候他不写语文作业被老师发现，连着两节课都让他站在办公室，手抄练习册。
　　他不想再发生类似的这种事，尤其现在还多了一个课代表的身份，就算不想，他也不好意思再不交作业了。
　　总不能跟老师说，除了您课代表的，作业都收齐了。
　　拉不下脸。
　　挺没意思的，但他还是把练习册的那几页写完了。
　　越写越困，阳光又从他身后的窗户洒进来，打在他的后背上。
　　一瞬间那种感觉像是回到了教室里，一扭头就能看见外面的杨树干和旧楼上的爬山虎。
　　王安语打了个哈欠，把笔放下了，眯着眼趴在了桌子上，然后拿起手机看了看，已经四点多了。
　　他来回在屏幕上滑了几下，手指在蘑菇小院的图标上停了几秒，最终也没点开，打开了朋友圈。
　　刘凡不知道和谁去了……图书馆？
　　是一家很有名很好看，很多人去摆拍的图书馆，满目的巨型书架，长长的楼梯，零零星星的客人，刘凡发了一张自己去拿书的背影。
　　-沐浴在文化的海洋里。
　　点赞的人有林戈。
　　评论的人有徐1：跟谁去的？我也想去。
　　刘凡回复了一个[害羞]。
　　王安语把照片点开放大看了看，也违心地点了一个赞。
　　他给徐一发了条信息。
　　「三号你去哪里补课」
　　徐一给他直接发来了一个地址，在北城。
　　王安语用地图导航看了看，挺远的。
　　「怎么去」他问。
　　「你想坐地铁还是坐公交？」徐一回复。
　　王安语想了一下。
　　「地铁吧」
　　「行，那后天我在地铁站等你。早上八点吧。」

　　七点多，王安语下了一锅速冻饺子。
　　一边看动画片一边吃完了，再把中午的碗和这次的一起洗了。
　　然后又耗到十点才从王钦心家走。
　　到家的时候，王城在。
　　他挺意外他爸居然没去打牌。
　　王城叼着根烟坐在沙发上，见到他进屋眉毛一挑。
　　“又上哪儿混去了？”王城看了王安语一眼。
　　王安语没抬头：“我姐那儿。”
　　“她在家吗？那丫头片子不是跟她男人出去了吗？”王城说，王安语听着不怎么舒服，没说话。
　　“听说那男的比她小？”王城又问，他见王安语没有搭理他的意思，提高了音量，“哎！你老子跟你说话呢！”
　　“……小两岁。”王安语说，洗了手准备回屋。
　　“有能耐啊。”王城嘿嘿笑了两声，他听出来别的意思，王安语心下的反感几乎到了嗓子眼儿，就要脱口而出了，他又强行压下了它。
　　没再说话，他进屋之前往里屋瞟了一眼，关着灯，他妈在床上躺着，能看见常淑琴的手机亮着光。
　　“常淑琴！你不管管你儿子？”王城在客厅喊了一句，“一天天的不着家！”
　　“那不是你儿子？”常淑琴在卧室也喊了一句，“你不管谁管！你就着家了？！”
　　王安语感觉头有点疼，听着他爸妈又开始一句顶一句，他实在是想关上门。但是他知道一旦他把门撞上，他妈就会知道，然后过来和他没完没了。
　　你关门干什么！
　　在家你关什么门！
　　你有什么不可见人的！
　　你是属耗子吗！
　　你为什么上锁！
　　他背对着门口站着，脑子里嗡嗡直响，常淑琴大概从卧室里冲了出来，外面有重物落地的声音。
　　他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王安语打开了窗户，闭着眼把脑袋抵在了纱窗上。
　　他闻见外面初秋的空气，想象着自己不在这里。
　　第无数次强迫自己不去听也不去想。
　　……太难了。
　　实在是，太难了。

　　林弋在家猫了整整两天，如果不是他哥知道他这几天回了北城，给他打电话让他去陪他的小侄子上课，他可能还会再猫一个完整的第三天。
　　林弋掐着点去了林铭家，刚一进门，就被一个团子抱住了。
　　“小弋叔叔！”小男孩的声音脆生生的，仰着头看他，林弋不由得笑了笑，弯腰把他抱了起来。
　　“涵涵，”他亲昵地蹭了蹭林涵涵的脸，“怎么十一还要上课？是不是你爸爸又欺负你了？”
　　“妈妈说不能松懈，放假也不可以。”林涵涵撇了撇嘴，抱住了林弋的脖子，“但是爸爸说今天要带妈妈去玩儿……”
　　“……你们去玩儿？”林弋震惊了，扭过头看瘫在沙发上的林铭，“让他去上课？他六岁还是你们俩六岁？”
　　“画画课，就是去玩儿的。”林铭懒洋洋地挥了下手，“你送他过去，他这个课就俩小时，再陪他玩儿一下午，晚上我和他妈就回来了。”
　　“家长可以进去等吗？”林弋问。
　　“不行，你就随便到处去转悠吧，中午吃什么喝什么了，回来我都给你报销。”林铭说着站了起来，拍了拍林弋的肩膀，“家钥匙在门口的玻璃碗里，我先走了，你嫂子还在车库等我呢。”
　　林弋抱着林涵涵，看着林铭行云流水一般的动作。
　　“涵涵要听小弋叔叔的话，知道吗？”林铭摸了摸林涵涵的头。
　　小男孩嗯了一声。
　　“那跟爸爸再见。”林铭说。
　　“爸爸再见。”林涵涵乖乖地说。
　　“你赶紧走吧。”林弋把林铭推出了他家门。
　　林涵涵已经收拾好了小书包，他的画画课在十点钟才开始，从这里过去坐车也只有二十分钟。
　　时间还很富裕，林弋也没着急，又搂着林涵涵看了一会儿电视，才拿了钥匙出发。
　　到了林铭发给他的地址，发现居然是个挺大的培训中心，从学前班到高考科目专项提高班什么都有。
　　林弋没参加过这种课外班，从小就一直自由生长，所以他牵着林涵涵的手路过每一间教室都会往里看一看。
　　林涵涵的画画班在四层，小男孩不想坐电梯，于是林弋带着他穿过走廊，找到了旋转楼梯，台阶很多，一级一级往上。他感觉好像得用了快十分钟，已经觉得晕了，他们才到了四层。
　　他把林涵涵送进了教室，和老师打了招呼，然后退了出来。
　　又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林涵涵画画，小男孩面前是打开的水彩笔盒，看着老师的表情挺认真，也很专注，林弋决定找个地方坐坐，等着他一会儿下课再过来。
　　他在四层转了转，发现有个直通五层天台的小门，但是锁着，还挂了个牌子提示天台禁止进入，于是他拐了个弯，进了旁边的一个楼梯间。
　　很阴凉，其实他也不是想要在楼梯间“坐坐”。
　　只是到现在他的脑子还是经常性的不在线，他走进了楼梯间才意识到自己是想要从普通的楼梯走下楼，而不是再走一遍那边闹心的旋转楼梯。
　　林弋正发着愣，手机响了。
　　楼梯间很空，铃声好像也带着回响，被放大了无数倍，把他吓了一跳。
　　“喂。”他也没看来电显示就接了起来。
　　“中国移动通信诚邀您……”一个机械女声说。
　　林弋一句话都没听完，按断了通话，又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准备下楼之前，他不知道怎么就抬头看了看。
　　四楼到五楼的楼梯转角站着个人。
　　手里夹着根烟。
　　这个人正低着头看他。
　　林弋的眼睛睁大了，有一瞬间以为自己的心脏已经蹦了出来。
　　……各种意义上的。
　　他们对视了几秒。
　　“……你果然抽烟！”这句话说完，林弋才发现自己被吓得声音都在发抖。
　　王安语对他笑了笑，把烟掐了。

　　王安语本来是坐在五楼楼梯上的。
　　他已经坐了一个多小时，实在闲着没事，才点了根烟。
　　才点上还没来得及抽，四楼的楼梯间门就响了一声，有人进来，他没动。
　　直到林弋手机的铃声响起，听着很耳熟的声音传过来，他才站起来往下看了一眼。
　　世界真是奇妙，横跨小半个城市，也要让他们碰面。
　　“你干嘛呢？”王安语问。
　　林弋瞪着他没说话。
　　王安语从转角跨了一步，按着扶手蹦了下来，在林弋面前站定了。
　　“醒醒。”王安语夹着烟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哎……忘了这个。”
　　他又走开去把一口没抽的烟扔进了垃圾桶。
　　再回来的时候林弋动了动，后退着靠在了墙上。
　　“……我以为我心跳停了。”林弋慢慢地说，“你干嘛呢？”
　　“等徐一。”王安语说。
　　“哦……”林弋愣了愣，“我来带我侄子上课。”
　　王安语挨着林弋也靠在了墙上：“你侄子多大？我还以为只有徐一这种神人才会假期还上课……”
　　“六岁多点儿。我哥那个不靠谱的，带我嫂子出去玩儿了，就把他扔给我了。”林弋说，“俩人加一块儿岁数都退休几年了，都还活得跟在青春期似的。”
　　“多好啊。”王安语笑笑说。
　　林弋看了他一眼。
　　心情有些难以形容，很多原因。
　　主要是，他实在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王安语。
　　遇见的还是没戴眼镜的、抽着烟……也许没抽但是也夹着一根烟的王安语。
　　又是他没见过的样子。
　　这时候他们离得近了，林弋发现王安语的黑眼圈很重，脸色也不好看。
　　“没睡好？”他忍不住问。
　　王安语没否认，只是又笑了一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家小孩儿几点下课？”王安语突然问。
　　“十二点。”林弋说。
　　“徐一也差不多，他十一点四十。”王安语说，“小孩儿认生吗？中午……一块儿？”
　　林弋想了想：“行。”
　　不管吃什么，他打算这一顿让林铭出钱。
　　王安语点点头：“你渴吗？我渴了，想喝水……不，想喝奶茶。”
　　“附近有卖的吗？”林弋问。
　　“你住北城还是我住北城？”王安语看着他。
　　“……我。”林弋说，拿出手机搜了搜，“最近的一家三百米。”
　　“嗯。”王安语说。
　　“去吗？”林弋问。
　　王安语站直了，“去。”他说，走到了楼梯口。
　　林弋跟了上去。

　　林弋之前也没怎么来过这边，只好开了导航，跟着小箭头沿着蓝色的虚线走。
　　中间还好几次停下来拧手机找方向。
　　三百米的距离让他们走出了三公里的感觉。
　　七扭八拐地，终于找到了地方。
　　王安语先是站在门口看了看挂着的菜单，表情有些犹豫。
　　“青稞和香芋我都很喜欢。”林弋说，也跟着王安语一起看着菜单。
　　“我喜欢橙子。”王安语说，“这里也有鲜榨果汁。”
　　“……你说你要喝奶茶。”林弋说。
　　“是，但我喜欢橙子。”王安语说，他好像终于决定了要喝什么，走到了吧台前，“一个多肉鲜橙，不要冰。”
　　林弋要了多冰的青稞奶茶。
　　两个人在靠窗的高凳上并排坐下了，对着窗外。
　　王安语咬着吸管，在发呆，无意识地晃着腿。林弋假装偏着头去看旁边的绿植，其实在看王安语。
　　他今天上衣穿了件戴帽子的无袖T恤，露着整条胳膊，两边的口开得挺大。
　　从侧面看，还能看见——
　　林弋把视线从王安语隐约露出来的腰线挪开了。
　　意外的碰面让他才刚刚落下去的五五六六七七八八的想法都再次扬了起来。
　　“看我干嘛？”王安语突然出声说。
　　林弋的思路突然就被这一声打断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过了几秒，林弋问。
　　“感觉到了。”王安语说，喝了一口橙汁，“余光里你的脸一直冲着我。”
　　“我在看树。”林弋说，觉得自己的语气听上去真的没多少说服力。
　　王安语也扭过头去看了一眼那盆绿植。
　　“这有什么好看的？”他问林弋。
　　“没什么好看的。”林弋挣扎着说，“但是我想看。”
　　就在林弋以为王安语还会再说什么的时候，王安语笑了，把脑袋转了回去，继续对着街道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也不再去“看那棵树”，拿手撑着下巴，也看着外面的街道。

作者有话说

　　徐一：年轻人一天天净整那些五五六六七七八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