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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存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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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钦心一时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眉眼里写满了担忧。
“别这么看着我啊,又不是要死了。”王安语说,把餐具拆了,放在他姐面前,“有什么高兴点儿的事跟我说吗?”
“涨工资了算不算?”王钦心笑笑。
“算,”王安语点点头说,“......我也好想赶紧工作啊。”
“别想,现在是最自由的时候,”王钦心叹了口气说,“等你工作了就知道上学的好了,人啊,是越来越身不由己的。成年人很累的,小朋友。”
王安语看了他姐一眼,“是吗......”他摸了摸兜,才想起来早上出门他没装烟,“我也很累啊。”
王钦心从手包里翻出来一根烟,递给了他:“让我妈知道我给你烟抽,得弄死我。”
“我马上成年了,”王安语说,一歪头让王钦心帮他点着了,抽了一口,“哎......大姑不至于吧,她连你都管不了呢。”
王钦心笑出了声:“你就欠吧,让我妈听见了还得说你。”
王安语扯扯嘴角,其实他还挺喜欢大姑说他的。
虽然他们长住在外地并不常见面。
有一种被在意的感觉。
很好,也很真实。
即使王钦心懂他,这方面大概她不会了解。
一顿饭吃了挺久的,王钦心吃得慢,肉也是涮一点儿吃一点儿,王安语看着着急,却也不敢忤逆他姐。只好也放缓了速度,跟着王钦心涮点儿吃点儿。
他随口问了问他姐男朋友的事儿。
“以后要是见了面,你跟着我叫他小武就行。”王钦心含着一片肉说,“他就大你......我算算啊,八岁。”
王安语摇了摇头,“别逗我了,大我八岁还能跟着你叫小武?我还没上小学,这人都小学毕业了......”他说,“怎么也得是小武哥吧,他姓武吗?”
“不姓武,姓白。”王钦心说,“全名叫白远武。遥远的远,文武的武。但是我喜欢叫他小武。你觉不觉得,叫小白怪怪的......”
“白娘子。”王安语笑着说。
“哎,还是我弟懂我。”王钦心对着他竖了个拇指。
从火锅城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王安语揪起自己的衣襟闻了闻,全都是底料的味道。
“这么味儿!”他说。
王钦心看了他一眼,“你非要吃的,再说谁家吃火锅不味儿啊?”她拿车钥匙开了锁,招呼王安语上车,“赶紧的,挺晚了,这会儿送你回去挨不挨说?”
“没事儿。”王安语说,“几点回去都行。”
王钦心叹了口气,没说话。
到了他家楼下,王钦心从座椅之间的置物盒里拿出了一把钥匙。
“收好了啊,就这一把备用的。”王钦心说,“还记得我家在哪儿吗?”
王安语嗯了一声,把钥匙收进了书包里层,拍了怕。
“明天醒了我就过去,你早上就应该出发了吧。”王安语说。
“我们暂时定了八点走。你爸妈要是......哎算了,还是那些话,有事儿别自己憋着。”王钦心拍了拍他的脸,“跟一一说不了的,跟我说也可以。行吗?”
“都快十八了还叫他一一呢……”王安语笑了起来,“行。”他答应。
“你俩在我眼里现在还跟小屁孩儿没区别呢,你肯定还是憋着不跟我说。得了,走吧,有事儿电话。”王钦心把车门锁开了,推了他一把,“真是长大了,推不动了。”
王安语上了楼,回到了屋里,然后拿手机开了手电筒向外晃了晃。没过几秒,王钦心的车开走了。
这是他和他姐从小的习惯,一直保持到了现在,小时候用发光的手表,现在大了,就改用了手机。
他站在黑暗里看着王钦心的车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才蹲了下去,被孤独的感觉吞没了。
这也是他跟王钦心很少见面的原因之一,每一次和他姐待在一起再分开的时候,他就会觉得自己变脆弱了,无法再去面对先前面对的那些问题。
喘不上气,又很想哭。
常淑琴和王城一个在客厅,一个在卧室。他进门的时候,也没人说看他一眼,或者问一问他去哪里了,和谁一起吃的饭。
王安语其实也不想着要求他们问他什么,但是他好像刚刚因为见到他姐而回归到正常生活里的感觉,在踏入家门的一瞬间就消失了,散成一股烟,一点儿都没留下。
连带着他绷着的一股劲儿,都没了。
他把自己缩成一个团,脸埋在臂弯里,坐在地上靠着床。
隔绝了外面电视的声音,吸了吸鼻子。
除了他自己,没人听得见。
林弋回老房子之前,先去了一家手串店。
老板是四五十岁的一个男人,手腕上带着一大串珠子。
“您这儿能给挂坠换绳儿吗?”林弋问。
“当然可以,挂什么的?”老板笑了笑,从柜台里站了起来。
“这种玉。”林弋说,把他的玉从包里翻了出来,“想换个绳儿,有深色的吗?”
“你可以挑挑,”老板把身后的一个可以转的架子搬了过来,上面是各种各样的绳子,他用手拨弄着,“棕色的,深蓝色的,这些都是二十。还有带金丝的,带玉珠的,这种三十,也有你这种红色的……你这玉有年头了吧,绳子怎么弄的啊这是,这么脏。”
林弋没说话,老板也没再追问:“深棕的吧,小男生么,低调点儿的。”
“行。”林弋点头。
老板先用小剪刀把他之前的旧绳剪断了,放在一边。林弋还没看清楚,他就抽了一根深棕色的新绳,拿火机烧尖了一边的线头,穿过了玉,又烧了另一边,和第一根打了个结,又穿回去,捻起露出来的绳,一点一点按在绳结上,拿火机封了口。
整个过程大概也就三分钟的事,林弋看的眼睛都移不开。
“好手艺。”林弋由衷地说。
老板冲他一乐:“你跟我这儿学两天,你也就会了。”
林弋也笑了,接过了老板递过来的玉,想了想,挂在了脖子上。
他打算以后一直戴着了。
“这根旧绳怎么办?带走?不带走我就处理掉了。”老板说。
林弋一愣:“别。”
老板看着他:“都这么旧了,你这孩子。”
“十多年了,我想留着……您能给我编成手链吗?”林弋问。
“有点儿短,只能弄个细的,简单的啊。”老板笑笑说。
林弋说好。
老板把红绳剪成了两段,捋直编了一个可以调松紧的活扣,还是用火机封了口。
“其实可以系点儿什么,貔貅,平安扣之类的。”老板说。
“这样就行,谢谢您。”林弋说,老板帮他把红绳系在了左手手腕上。
“挺好看的,”老板说,“回去你戴着再用香皂搓一搓,上面的土应该就下去的差不多了,但是褪色没办法。”
林弋向老板道了谢。
林建国十一假期加班,林弋和他商量过后决定这几天都呆在老房子不走了。
可能是因为在这儿他总能冷静那么一点儿。
屋子因为长久没有人住,整整齐齐的。
林弋回来以后第一件事是仔细地把地拖了一遍。
再拉开了所有的窗帘,把窗户都大开了。
透透气。
然后瘫在了沙发上,瞪着对面的电视屏幕发呆。
还能看见自己。
他不记得具体在哪一天,或者说是在什么时候开始,他意识到自己和别人不太一样。
他发现他对男生的关注度要远大于对女生的。
而现在,他对王安语的关注度,要远大于周围的所有人。
林弋知道,一开始他只是因为王安语的长相而注意到他。再后来他读到了那篇作文,他开始觉得王安语也许和他表现出来的冷淡和散漫不太一样。然后他们一起跑了一千五,再去吃了饭,每一次接触的王安语,都在颠覆先前在他心里留下的印象——更准确的说,是在丰富着。
很不可思议,林弋的注意力像是黏在了他身上。
他用了更多更多的时间来想王安语。
而这种感觉在王安语把他的玉放在他手心的一瞬间达到了巅峰。
然后,在那个下着大雨的夜晚,借着酒劲儿,他越了线。
……一个头两个大。
王安语没表现出什么,这件事林弋希望他记得,又不希望他记得,甚至是有些害怕他记得。
刚好放假了。
给了他喘息的时间。
他之前,没想过这样,更没想过会出现这样一个人。
取向,男生女生,左边右边或者是中间。
林弋妈妈不在乎这些,林建国大概也不会。
尊重是林弋一直以来得到的家教。
但更多的其他人呢?林弋不知道。
除了他在乎的几个人。
其他人……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
那刘凡会怎么想,王安语又会怎么想呢?
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脸。
王安语一早醒来,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把充电器和假期作业塞进包里就出了门,直奔王钦心家。
时间还是有些早,他散着步溜达过去的时候,在楼下跟王钦心和应该是白远武的一个男人碰了个正着。
“哎。”王安语的脚步一顿,把耳机摘了一只下来。
“你弟弟?”白远武问王钦心,他和王安语的视线对上了,冲他友善地笑了笑。
看起来很温和的一个人。
王钦心说是。
“小武……哥,王安语。”王安语点点头,“我姐说起过你。”
“来这么早?”王钦心过来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儿,王安语没躲开,“我还以为今天你会多睡一会儿。”
“嗯,醒了就过来了。”王安语揉着额头说,“你们吃过早饭了吗?”
“没有,”白远武说,“钦钦说一会儿在得来速买,路上吃。弟弟吃了吗?”
钦钦,弟弟……
王安语没说话,消化了一会儿白远武对他和他姐的称呼。
“我……一会儿饿了再说吧。”王安语说。
车就停在单元门口,白远武把一个拉杆箱放进了后备箱,盖上了,又看向王安语。
“弟弟你要不跟我们一起去玩儿吧?十一的作业多吗?”白远武问。
王安语摇了摇头,“多,”他说,其实不多,“你和心姐好好玩儿。”他打量了一番白远武——他姐的男朋友,也是他第一次真的见到的带着“王钦心男朋友”标签的人,至少目前来说感觉还不错。
但如果他欺负了王钦心,他肯定会揍他。
白远武跟他差不多个头,又不是魁梧的身材,王安语心里评估了一下,觉得问题不大。
……从小到大他打不过的人只有王钦心。
临上车前,王钦心要给他转钱,他说不要,她还是执意掏出了现金塞进了他手里。
“不拿着就撕了!”他姐说。
……他不想犯法,更不想招惹王钦心,就拿着了。
王安语张了张嘴,想说点儿什么,不是对他姐,是对白远武。
虽然他对他的印象还行,但也不到完全能够信任的程度。
何况这是一趟只有他俩的旅行。
有那么一瞬间他有点儿后悔自己拒绝了白远武让他一起去玩儿的提议。
“怎么了?”王钦心看他发愣,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什么,”王安语歪了一下脑袋,视线落在白远武身上,“多担待了。”他语速很慢地说。
也不知道白远武能不能理解到他更深一层的意思。
王钦心显然是懂了,她给了王安语后背一巴掌。
白远武笑了笑,“嗯,那是一定的,”他语气很真诚,“一会儿加个好友吧?微信。”
王安语也笑了一下:“行。”
他看着车门关上,王钦心把车窗放下了一半,朝他挥了挥手,他也对着她挥了挥,白远武点了点头。
两个人开车走了以后,王安语才慢吞吞地上了楼,没有搭电梯,一级一级踩着台阶到了七楼。
王钦心买房子的时候特地要求的楼层。
她说7是最有魔力的数字。
7是单数,7很酷。
但是这栋楼的七层刚好能看见前面旧小区矮楼的楼顶,全都是杂物,观感并不怎么好。
可是大姑和大姑夫拗不过她,只能由着她做主。
王安语拿了钥匙开门,把书包放在玄关,在门口换了鞋。
他走进客厅,转了几圈,在沙发上躺了下来,一只手在脑后枕着。
然后把手机掏了出来。
有徐一的一条短信。
「去心姐家了?」
王安语拍了一张客厅的天花板,微信发给了徐一。
他看了看时间,八点三十五。
他闭了眼,想试试能不能再睡着,结果发现不行,神经像被泼过水一样清醒。
于是王安语又站了起来,到厨房溜达了一圈,打开冰箱看了一眼。
他愣了一秒。
王钦心的冰箱上半层被水果饮料速热便当什么的塞的满满当当,他姐显然是怕他饿死,或者是太低估了他叫外卖或者出去吃的能力。
他又打开了下半层的冷冻柜,表面上他能看得到的速冻饺子起码有三种不同的馅儿。还有小馄饨,奶黄包,豆沙包,小花卷,印度飞饼……
王安语把柜门关上了。
冰箱门上贴了一张便签纸。
「亲弟:不够再买。」
他笑了笑,把纸条揭了下来,然后又把冰箱的上下柜门都打开了,拍了一张照片。
发给了徐一。
“心姐还缺弟弟吗?”徐一发来语音问。
他从来都不会进去王钦心的卧室,这次也一样,她没关门,王安语路过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再进了旁边的书房。
里面有一张沙发床,一般如果他来,就会在这里写作业睡觉。
王安语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感觉有点儿饿,又不想叫外卖。
拖沓着步子,他找到了蒸锅,放上水,开了火给自己热了几个豆沙包。
就站在炉灶旁边看着水沸腾,再掐着时间关了火,揭盖把豆沙包夹了出来。
他坐在餐桌前咬了一口。
烫。
烫。
烫!!!
他吸着气,边吹边把几个小包子吃完了。
饥饿感没有了,王安语把电视打开了,想弄出点儿声响。
本地的早间新闻在报道一起自杀事件,虽然模糊了地点,但是王安语还是认出了那是学校旁边两条街之外的那条小河沟。
死者是一名六十岁左右的妇女,大约在凌晨四点从桥上跳了下去,第二天的十点钟才被路人发现。
然后记者采访了几名死者生前的邻居。
说法各异。
他没什么兴趣去听,也不关心这个人为什么要自杀。
无论是为什么,她也已经死了。
无论在她活着的时候遇见什么艰难的事,死了之后,这些事也就都不复存在了。
王安语看着屏幕上打出的“某某”两个字。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某某可以是任何一个人,比如现在,某某就指死去的这个人。
但是等这个新闻播完,某某就不再是她了。
再过一段广告,也许看新闻的人就会忘记有这么一个人,在凌晨选择了用死亡来获得解脱。
“存在”,是这么容易就被抹去的一件事。
王安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然后他换了个台,播到了少儿频道。
还是听动画片吧,他第二次躺在了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