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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糖心蛋不加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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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以文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作为教导主任主抓德育,平时讲话也不给人留面子。五班和七班一共被拎到教导处十来号人,还都是大小伙子,不大的办公室一下就被挤得满满当当。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林弋能看见窗外的树都被吹得摇摇晃晃的,影影绰绰,成了背景板。
“你们的家长!你们的班主任!老师!就是这么教你们的!”耿主任一拍桌子,冲着所有人怒吼,“一个运动会!你们成什么样子!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啊!高二五班是吧!七班!”他拿出了手机,按了几下,气的胸口都起伏着,“我现在就把你们的班主任叫回来!看看你们都干了什么好事!成什么样子!成什么样子!!”
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惊恐,林弋皱了皱眉,他们像是等待死刑的人,面露菜色,多多少少都对刚刚的冲动行为有点儿后悔。
包括林弋。
刘凡偷偷跟着过来了,但没进去,就在教导处门口守着,同时胡思乱想,不敢走,却也不知道应该干点儿什么。
他给王安语发微信:我操了我他妈过来该干嘛?!
王安语没回。
只好等着。
五班和七班的班主任来的很快,两个老师从楼梯口急急忙忙走上来的时候,刘凡正趴在楼梯扶手上往下看着。
“老师好!”刘凡站直了喊了一声。
两个老师被他的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显然是没想到还有个学生站在教导处外面。
“刘凡?”五班的班主任姓王,认识他,是教他们两个班化学的老师,“怎么回事?”
“七班有人脏林弋。”刘凡反应很快,脱口便道。
七班班主任的眉毛拧了起来:“什么意思?”
刘凡在这一瞬间突然好像明白了王安语让他跟过来的用意。
“接力赛!老师,接力赛,高思远,不是摔了吗?”刘凡不动声色地挡住了路,看着两位老师,“七班有人说是林弋串道撞的。”
“是真的吗?”王老师问。
“真不是真的啊!”刘凡喊,“要真串道了,能没人当场举报给裁判吗?我就跟边儿上看呢,今天下了雨跑道滑,高思远百分之一千是自己滑倒的......”
两个老师都没说话,表情不太好。
“然后他们呛呛了几句,”刘凡补充,“我也没注意怎么就打起来了,反正我看见高思远先给了林弋一拳。老师,先声明啊,这句我没带个人色彩,要不一会儿您问问耿主任能不能调监控吧......”
“行了,我知道了。”王老师说,“还不回家?外头又刮风又下雨的。”
刘凡挠了一下脸,“我......我等着和林弋一块儿走呢。”他半真半假地胡编道,让开了路。
王老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和七班班主任一道推门进去了。
刘凡又等了一会儿,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很乱,他只隐约听见了一两个像是“警告”“处分”的字眼,心惊胆战。
二十多分钟后,门打开了。最先出来的是面色铁青的七班班主任,再是王老师,耿主任还在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很安静,刘凡冒险探了下头,往里看了看,就看见耿主任黑着脸,坐在办公桌后。
五班七班的人挨个儿走了出来,刘凡拽住了林弋:“哎,怎么着了?”
林弋没想到刘凡还跟来了,表情一怔:“记过,警告,检讨。”
“操!”刘凡压低声音骂了一句,“你记过了?!我操,刚转学一个月就整个记过处分,你也是独一份儿了吧!”
“高思远和张晓阳,一个记过一个警告,我检讨。”林弋说,跟着刘凡往教导处走廊外走,“凡哥,我回操场一趟。”
“啊?干嘛去?”刘凡瞪着他,“下雨了知道吗?你要搬椅子等明天也来得及啊!我估计王安语没给我把我的搬回去,明儿早上我再去拿一趟。”
“不是搬椅子......”林弋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去跟刘凡解释玉的事,“反正衣服都湿了,你先走吧。”
“那他妈行吧。”刘凡看他态度坚决,无奈道,“这个学校操场晚上会锁......你要干什么可快着点儿啊。”他又嘱咐了一句。
林弋点了点头,脚下的步子加快了,跑出了行政楼。
雨没停,还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就直接淋在林弋身上。他跑出来才知道风有多急,糊了满脸,天色也暗了下来。
回到操场的时候,门还没锁,但是已经有校工把大锁挂在了铁门上。林弋赶紧跑了进去,远远先看见了一片没被搬走的椅子。
然后他横穿过了草坪,到了树丛前,发现有个人在,背对着自己蹲在地上。
在昏暗的光线下,挺明显又眼熟的一个小白点。
林弋愣了一下:“......王安语?”
他上前了几步,没注意到自己的腿已经抵在了矮木上。
那个人听见声音从树丛里站了起来,转过了身。
王安语的衣服上沾了不少树叶子,摘了眼镜,头发也被雨淋湿了,软软的趴着,他抬手抓了两下:“啊?这么快完事儿了?”
林弋的视线落在他支棱着的发梢上。
“操,还他妈起风了,刮我这一身树叶。”王安语说着往自己身上拍了两巴掌,林弋眯了眯眼,看见他白色上衣上留下了几个脏指印。
“......脏了。”林弋指着他的衣服说,顿了顿,又回答了一句“两个班班主任都来了,反正......完事了。”他说着抬腿就要跨进树丛里。
“脏就脏了吧......哎!别进来了。”王安语拦了他一下,把脚抬起来晃了晃,“太脏了,泥都松了......我□□这鞋!”他穿了双白鞋,这会儿鞋底已经看不出来颜色了。
“我要找......”
“这个啊?”王安语打断了他说,从树丛里迈了出来,对林弋摊开了手掌。
——他的玉。
林弋睁大了眼睛看着。
“刚出土。”王安语笑了笑,“我拿手擦了擦。不是我说啊,高思远这傻逼有点儿能耐啊,这都能给扯断了。”
红绳断了,像个尾巴一样耷拉着。
王安语看林弋还是不动,耐心大概也是没了,脾气就上来了。他一把抓住了林弋的手腕,把玉按进了他的手心:“雨下进脑子了吗?醒醒了!拿好!”
“嗯。”林弋的手指合拢了,紧紧攥着那块玉,说不清楚自己现在的心情。
更神奇的是,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雨里,吹着风,谁也没说走。
“谢谢啊。”林弋说,声音轻飘飘的,好像被这风一吹就要散了一样。他把玉放进了兜里。
王安语哼了哼。
“……这妖风。雨太大了,”王安语叹了口气,他用手背抹了把脸,“我让徐一搬了我俩的椅子先走了。咱俩是傻逼吗?一直这么淋着雨!拍偶像剧呢!”
林弋不知怎么就很想笑。
“是啊,”他真就乐了出来,“我也没拿伞。你帽子呢?”
“徐一戴走了,他说他怕淋了雨秃头。”王安语说完,也笑了起来,“我他妈就不怕吗?操。”
“走吧,真淋成狗了。”林弋笑着说,“就这么回家?”
王安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身泥,“不想回。”他皱了皱眉,“我爸妈看见我这样儿又是个事儿了。”
“那去我家吧。”林弋想了想说,“给你找身衣服换了,再拿把伞......”
“你再请我吃个饭吧。”王安语说。
林弋愣了愣,“行啊。”他笑了,“我爸今天也晚班,咱俩叫外卖吧。”
林弋最后决定明天早上再来拿椅子,他陪着王安语先去操场边上的科学楼洗了个手,然后两个人就这么浑身湿透地去坐了公交。
像两个傻子。
从其他乘客的眼神里就能读出来了。
“都看咱俩呢。”王安语低声说,拿手叉了叉头发,全都胡噜到了脑后,露出了脑门儿,“估计觉得年纪轻轻的,但怎么是俩傻子。”
林弋的视线往四周扫了一圈,抬手摘了王安语头发里夹着的一小片叶子,“太帅了就是……”因为浑身湿透了,他们没坐座位,就一直扶着杆站在车厢中间,“还两站就下了,让他们多看一眼是一眼吧。”
“你能不能多少要几两的脸?”王安语乐了。
林弋眨眨眼:“今天打高思远的时候就已经放弃要脸这种事了。”
“我挺意外的,你还打架呢?都没怎么听过你骂人。”王安语说。
“我也挺意外的,就刚才回去看见你蹲那儿。”林弋说。
“我一直盯着你看呢,你脸色一变我就觉得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王安语说,“再稍微一分析就知道估计是玉掉了。”
“噢。”林弋很快地看了一眼他,“谢了啊……为了找这个,弄成这样。”
“你可真磨叽,谢来谢去的。”王安语皱了眉,“不客气不客气不客气!甭说这个了,你丫今天下手也够狠的,一拳过去高思远鼻子就出血了……怎么处理的你?”
“检讨。”林弋简单地说,“我从十岁就不打架了……他动手我就还手了,没想那么多。”
王安语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和林弋一块儿望着车窗外。
雨顺着玻璃往下滑,还是很大,什么也看不清楚。
从车站走回林弋家只用了五分钟不到,进门之前王安语又问了一句:“你家没人?”
林弋把鞋和袜子都脱了,光脚踩在地上,回头看着他,“没有,我爸今天晚班,早上跟我说了的。”他说着,把上衣撩了一半又停下了,“你还不脱,都湿透了,一会儿感冒。”
“哦。”王安语倒没犹豫,把门带上,然后一扬手先把上衣脱了,“忘了,这一路黏在身上都快习惯了。”
林弋没说话,盯着王安语看了几秒,别过了眼睛。
“我给你找身衣服换,等会儿。”他说,往自己屋里走,“洗个澡吧还是?”
“行。”王安语短暂地犹豫了一下,“......我也光脚踩了。”
林弋进屋以后,王安语才往四周看了看。
挺普通的,面积不大,正对着房门是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幅画。
他走近了看,是一片星空,暗夜的背景,缀着无数颗星星。
非常宁静,仅仅是这么看着,他觉得心情变得非常平和。
林弋拿着换洗衣服出来的时候,王安语还在盯着那幅画发愣。
“我妈画的。”林弋说,“其实她留下挺多画的,我就带了这一幅过来。”
王安语笑了笑:“我很喜欢,虽然看不懂。”
“有什么看得懂看不懂的?就一片星星。”林弋说,把衣服递给他,“浴室在那边,你先洗吧,这一身泥......”
“说不上来,就看着能感觉心情平静下来了。”王安语说,“你妈妈画的时候一定也是这样的。”
“你怎么知道?”林弋突然问。
王安语看了他一眼,“感觉。”他说,进了浴室。
林弋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他妈妈的画。然后走到了浴室门口,里面已经传来了水声,他敲了敲门:“你想吃什么?”
“啊?”王安语用带着回音的声音回答,“什么?”
“吃什么?”林弋加大了音量又问了一遍。
水流的声音停了,“雨挺大的,要不别叫外卖了吧。”王安语说。
“那吃什么?”林弋问。
“你不说给我煮面吗?”王安语突然说,他走到了浴室门口。
林弋看着玻璃上的人影愣了愣,他倒是一下没想起来:“行,那就吃面吧,溏心蛋不加葱。”
王安语没再回答,过了一会儿,水流声又变大了。
林弋转身去了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确认了材料都够,然后回到了客厅,穿着湿透的裤子,站着等王安语洗完。
安定下来之后突然空间里显得格外安静,客厅明明离着浴室有一段距离,淋浴声他却也听得清清楚楚。
林弋感觉自己的思维飘远了,突然就想起了那天他没走心看的那部电影。
女主角说:“我为吻你而生。”
——明明是和眼下的状况没什么关系的台词,他就突然想了起来。
王安语还没洗完。
刚刚他看见了王安语的上身,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白花花的一片,没几秒他就把视线移开了。
心虚,不对劲儿,林弋不想承认。
但是又控制不住自己现在脑内奔腾着的想象,他扯了扯裤子。
......果然还是年轻气盛。
王安语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的画面就是林弋光着膀子,像根木头一样杵在客厅中间,低着个头,往下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干嘛呢?”王安语问。
林弋被吓了一跳,手下意识地往下挡了一下,然后又意识到自己还穿着条裤子。
脑子最近真的不太好使了,他想。
抬头就看见王安语似笑非笑的表情。
“洗完了?”他没话找话地说了一句,“内裤是新的。”
“哦,看出来了。标签都是我自己拆的。”王安语说,然后乐了一下,“我用了你的毛巾......应该是你的吧,蓝色上面带小象的那个。”
“我的。我爸买的......”林弋有点儿心不在焉地说,他看到王安语身上还带着水汽,脸上也被蒸出了红晕,穿着林弋的一件旧衣服,松松垮垮的。
林弋有些不自然地从王安语身边走了过去,“我去洗,洗完了再煮面,你自己随便看电视吧。”他说,头也不回。
王安语也没客气,找了遥控器就往沙发上大大咧咧一坐,叉着个腿,根本没把自己当外人,还拿了个靠垫抱着。
林弋洗澡很快,也就十五分钟都不到,就出来了。
王安语从机顶盒里找了个电影看,林弋擦着头发走过来看了一眼:爱丽丝梦游仙境。
“你……喜欢这种?”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