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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不得不 ...

  •   王安语一直觉得,“讲清楚”是一件很难的事。
      尤其是需要讲清楚的这件事本身也不那么清楚的时候。
      毫无头绪。
      “啊。”王安语发了无意义的一声,等待着林弋的下文。
      “我还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林弋说。
      因为林弋重复又莫名其妙的话,王安语突然就抓住了自己情绪中的一点点儿的恼怒:“有意思,什么有意思没意思的!”
      “你写出来的东西和你平时表现的完全不一样,你自己觉得吗?”林弋问。
      “不知道。”王安语粗暴地说,看了看林弋面前的锅,“你还吃不吃!”
      林弋摇摇头。
      他把林弋的那锅也推开了。
      林弋抽了张纸擦了擦桌子,两个人中间是空空的桌面。
      “我跟徐一平时不说这些。”王安语说,“其实是没什么好说的,家里就那点儿破事。别说我了,你要是想聊,就说说你。”
      他一口气说完,又有点儿后悔。
      但转念一想这话题是林弋开的头。

      “从我们初中考来这里的,不止刘凡一个。”林弋想了想,开口道,“其实没有什么秘密。”
      王安语嗯了一声。
      “我妈是个画画的,就是别人看来搞艺术的那类人。”林弋说,表情像是陷入了一段回忆里,“应该算是挺厉害的。她画的画,有人高价收,也有画廊来问代理的事儿。”
      林弋的语速很慢,在他听来也不带强烈的感情色彩,就是在讲述着。
      虽然这个时间地点都很不讲究,王安语也打算好好的听下去。
      “她病了。”林弋说,“一开始我和我爸谁也没注意,因为她一直都挺……”他想了想,“多愁善感的。没想到其实是真的病了。”
      “什么病?”王安语轻轻地问。
      “抑郁症啊。”林弋笑了笑,“我正中考呢,昏天黑地的,我爸每天上班时间也不固定……不过后来发现我妈病了,他就一直上晚班,白天陪着她。”
      王安语皱了皱眉:“后来呢?”
      “自杀。”林弋说,“遗书就是一张字条……我和我爸做完了公证,坐在银行查账的时候我还觉得不是真的呢。”
      林弋抹了一下脸,看着王安语:“王安语,你说,这个世界真的会需要谁吗?”
      “那只是个作文题目。”王安语说,说完又觉得这个回答实在是差劲。
      林弋好像没在意,“是啊,就是个作文题目。所以写出来,一定是向上的。”他叹了口气,“但下笔的时候真正在想的,只有自己知道。”
      “也可能自己也不知道。”王安语说。
      “什么?”林弋问。
      “我只是擅长绕着题目,去写他们希望我写的。”王安语说,“其实……不太真诚。”
      他发现话题又绕回了自己身上。
      “但是你说,希望证明自己过得好。我才发现我原来也有这样的想法。”王安语扯了扯嘴角,“我不想变成我爸妈那样,从来不想。”
      “我也怕变成那样。”王安语又说,眼神里划过嘲讽。
      林弋不赞同地皱了一下眉:“你什么样子,和谁都没关系,看你自己。”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说这话挺深奥的。”王安语乐了。
      林弋也笑了:“你说呢?”
      “特深奥。”王安语点头,“但是有些事情不可控。”
      只要你在这儿,就会受限,就会有很多的“不得不”。
      王安语没再说更多细节,比如不能关门。
      他也不打算再去问更多关于林弋妈妈这件事的细节。
      “我这人,脾气不好。”王安语说,“所以有时候如果琢磨不明白,就不琢磨了,怕自己把自己气死。”
      “你也知道自己暴躁?”林弋好像在这个瞬间又起了逗他的心思。
      “我发现你真的很喜欢上赶着找事儿。”王安语啧了一声,“你他妈不招我就难受是吧!不过今天把话说开了也挺好的,省的再猜了。”
      “猜什么?”林弋问。
      “你妈妈的事儿,”王安语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其实你知道别人也知道一点儿的吧?”
      “这年头谁不八卦啊?”林弋反问。
      “刘凡跟你关系好,他都没说,我也不好开口问。”王安语说,“我这人还是懂礼貌的。”
      “对,懂礼貌。”林弋笑着说。
      “你他妈!”王安语瞪着他。
      “懂礼貌!”林弋说。
      “你他妈就欠吧!”王安语说。
      坦白局差不多也该结束了。

      “碰一个吧。”林弋说,举着还剩一口的汽水瓶。
      “啊。”王安语也举起来,俩人碰了碰瓶颈。
      然后一起笑了起来。
      感觉像是达成了一项不用说出口落成字的协议。
      他一仰头,把剩下的汽水喝光了。

      出了店门的时候王安语跟还在抽烟的许哥打了声招呼,林弋抬头看了看这家店的招牌,挺普通的红底白字:麻辣许。
      “新同学以后也常来啊。”许哥说。
      “一定。”林弋说。

      “你回家吗?”王安语问。
      “回吧,这会儿再回学校都快散了。”林弋看了看时间,“回去了也没什么意义。”
      “那从这边过去车站吧,你也坐公交?”王安语说,指了个方向。
      林弋点点头,想了想,“你回家吗?”他问。
      “不知道。”王安语实话实说,“这会儿回去……到家刚好饭点,有点儿麻烦。”
      “哦,”林弋点点头,知道他估计也不想多说更多了,“那先走吧,车站。”
      可能是吃饭的时候说话有点儿多了,两个人一起沉默地走着。
      王安语带他走了一条僻静的小路,东拐西拐,最后从一个旧小区的后门钻了出来,到了大路上。
      王安语走在路外侧,不知道在想什么,林弋则是想起了高一的时候他也走过这么一段类似的小路。
      但是就他一个人,在北城。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看见了车站。
      没到晚高峰,还没什么人在等车,林弋找了个柱子靠着,看了看来车的方向。
      又看了看王安语。
      先前因为跑步而在他脸上留下的红和疲惫的表情,已经完全没有痕迹了。
      还有十几分钟前因为变态辣在他鼻尖上留下的汗,也已经完全没有痕迹了。
      他又回到了平时最常见的样子里。
      硬要形容的话就是很淡,好像能让他在意的事情很少。
      一瞬间他觉得刚刚坦白局上的那个王安语好像是个幻觉。
      王安语注意到了他的视线:“看什么?我没意思。”
      林弋一下子就乐了,“以后不说你有意思了行不行?”他笑着说。
      王安语哼了哼。

      等了几分钟,林弋要搭的那趟车来了。王安语目送他上了公交车,还站在下面十分友好地挥了挥手。
      他低头发了会儿呆,然后再抬头发现公交车已经拐弯了,才拖着步子往家的方向走。
      按这个速度,大概他需要走个四十多分钟才能到家。
      途径很多个大大小小的十字路口,一座新建的过街天桥,以及很多很多个转角。
      也会和很多很多很多人擦肩而过。
      这个时候他就会想到,自己对于别人来说,也是那一个擦肩而过的人。

      王安语住的小区最近在进行地下管道维护,他家在紧里头的西南角上,回去的道路单一,地面又被翻得到处是坑,有的地方要连蹦带跳地才能过去。于是为了安全起见,拉起了很多施工护栏,气氛有了,连带每栋楼看上去都像是危房。
      他进家门的时候他妈正在跟他爸抱怨这个事儿,很难得地没有吵架。
      “回来了啊。”王城甚至扭头看了王安语一眼,“今天挺早。”
      “嗯。”王安语换了鞋,他知道自己的神经其实紧绷着,“今天运动会,我吃过了。”
      “运动会?”常淑琴问,“什么时候?”
      “今天明天。”王安语说。
      “你吃过了?”常淑琴又说,“你爸拿钱回来了,我们刚商量着今天出去吃呢。”
      王安语摇摇头,走到了自己的房间门口:“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王城啧了一声:“不知好赖。”
      “行了你少说几句!不去就不去吧,咱俩去。”常淑琴说。

      没开空调,王安语一回屋就把T恤脱了,换了条家居裤,光着上身躺在了床上。也没有手机,他就那么瞪着天花板,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门虚掩着。
      接着有脚步声走近,他妈推开门,看见他这幅样子也只是愣了一秒:“干嘛呢!”
      “躺着。”王安语说,“累。”
      “我们上外头吃饭。”常淑琴说,“你把碗洗了。”
      “嗯。”王安语说,闭上了眼。
      他爸妈出门了。
      听见大门撞上的声音,王安语又躺了一会儿才起身。他去厨房看了一眼,水池里堆着几个碗和盘子,锅也在煤气灶上扔着,没盖盖儿,里面还有一点儿剩菜。
      王安语翻了个塑料袋出来,把剩菜剩饭一股脑儿倒了进去,然后开了冷水洗碗。
      水流哗哗的打在手上,凉凉的,他这才觉得松了一口气。

      林弋现在有点儿认同王安语说的“他最近脑子不太好使”的言论了。
      具体体现在多个方面。
      他坐在公交上一直忍不住回着头看还在车站低头站着的王安语算一个。
      王安语个子不算矮,又白得很显眼,林弋一眼就能把他从人群里挑出来。
      公交车启动得很慢,他隐隐觉得这样很好,王安语还抬手对着他挥了两下,虽然不太走心。林弋也对他挥了两下,然后坐在了靠窗的一个空座位上。
      这之后王安语不再看他了,转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从林弋的角度能很清楚地看到露出的一截脖颈,他把视线转开了。
      改成去盯着前面乘客的后脑勺,然后又回过头去看王安语。
      他还低着头,两只手都垂在身侧。
      林弋不知怎么就生出了一种心疼的情绪来。
      然后被自己吓了一跳。
      直到公交车拐了弯,他才收回了视线,然而最后看到的王安语还是一动没动。

      他知道有什么不对劲了,却又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林弋吞咽了一下,他赶在林建国开始做晚饭前到了家,告诉他爸不用做他的那份就去了客厅看电视。
      然后播到了电影频道,却也没真的去注意正在播放的是什么电影。
      “我为吻你而生。”女主角说。
      “你是个幸运的人,你有个好名字。”男主角说。
      “爱情不在于命运,在于你自己。”有人对女主角说。
      林弋盯着电视屏幕,脑子里全都是今天的事情。
      王安语说,有些事情不可控。
      他说,有些事情如果琢磨不明白,他就不去琢磨了。
      但林弋发现自己不行,他做不到,一旦他被什么困扰了,他就会一直忍不住去想。
      ……他最近脑子确实不太好使。
      想不通,想不明白。
      “我爱你。”男主角对女主角说。

      “看什么呢?”林建国做好了饭,直接端到了茶几上。
      “不知道啊……”林弋回过神,看着他爸挨着他坐了下来,“怎么跟这儿吃了?”
      “这不是想跟我儿子说会儿话吗。”林建国说。
      “行吧,”林弋笑笑,“那聊两句。”
      “今天运动会?”林建国问。
      “嗯,我还是报了一千五。”林弋呼出一口气,说道。
      林建国道:“成绩怎么样?”
      “第三,你儿子还是挺厉害的。”林弋说。
      “嗯,不错!”林建国在林弋的后背上拍了拍,“你妈妈知道了也会很高兴的。”他轻轻说。
      林弋愣了愣:“嗯,这周我过去的时候,会告诉她的。”
      他没问他爸要不要一起去,搬来南城之后,林建国从来没跟林弋一起回过老房子,但是林弋知道他也会去。
      他每次去都能看见主卧窗台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束新鲜的百合。
      “还有饭吗?”林弋问他爸。
      “锅里还剩了一口,不是说吃过了吗?”林建国问。
      “又饿了。”林弋说。

      吃完之后他爸去了阳台抽烟,林弋收拾完了碗筷也跟了过去。
      天已经完全暗了,阳台也没开灯,唯一的光源是点着的烟头。
      “我能抽吗?”林弋问。
      他爸笑了一声,弹出一根来递给了他。
      “会吗?”林建国问。
      “不会。”林弋说,把烟叼在了嘴里,“爸。”
      林建国打着了火伸手过去,林弋凑过去没动。
      “吸一口。”林建国说。
      “嗯?”林弋含糊地哼了一声。
      “吸一口。”林建国又说了一遍。
      林弋猛地吸了一口,烟头大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然后他就被呛到了,经验不足。他就感觉一股烟冲进了喉咙,再是鼻腔,咳嗽到他以为自己要窒息的时候,停了下来。
      出了一身汗。
      “不抽了。”林弋蹲着说,抬手在地上把烟按灭了。
      “等你大点儿再抽吧。”林建国说,林弋看不清他爸的表情,但是听出来他的声音带着笑,“吸烟有害健康。”
      “我明年就十八了。”林弋说,突然想起来今天王安语也说过这句宣传标语,不知怎么就很想笑。
      “你笑什么呢?”他爸问。
      “没事,就想到我都要成年了。”林弋说。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林建国叹了一口气,“有时候我还总觉得你是个坐在我肩膀上的小不点儿呢。”
      两个人又沉默了。

      林弋又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趴在阳台的扶手上往外看着。他家在十二楼,楼层很高,看的也远。阳台是开放式的,只装了防护栏,没装玻璃,吸吸鼻子就能闻见外面飘来的树木花草的味道。
      林建国的烟抽完了,也和林弋一起望着远方。
      林弋发现其实自己还挺享受当下这种状况的,安静,又平和。
      远处楼房上的小窗户亮起来的越来越多,眯起眼看,就像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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