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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6 原来也有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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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小沐儿醒来之时,她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茅草房内。一盏枯黄的油灯在房内摇曳着,正陪伴着在它余晖下畅读的青衣男子。
“叔叔,沐儿怎么会在这里呢?”小沐儿揉了揉眼睛,坐在床边问道。
青衣男子似没听到般盯着书看,片刻后,他用手指沾了点唾沫来翻书,顺道回了一句:“你醒了,饿了吗?”
“沐儿饿……”小沐儿委屈巴巴的跑到书生面前,拽着他的衣角说。当她看到男子的正脸时,惊讶的说:“呀,你是卖冰棍的伯伯呀。”
青衣男子脸上并无波澜,手中的书却收起来,他去了屋外,不一会儿又回了屋,手中提着一只鸡和几株葱苗。小沐儿在此期间尝试着走出屋子,可外面实在是太黑了,她没走几步就害怕的奔回屋里。
“伯伯,能不能送沐儿到陆叔叔哪里呢?他人可好了,还会做好吃的,伯伯到时候和我们一起吃吧……”小沐儿吧啦吧啦的“哄骗”着书生,已提供了她认为最好的筹码。
青衣男子难得的笑了一下,揉了揉小沐儿的脑袋,说了一句:“可是陆离先生?”没等小沐儿回答,就自顾自的做起饭来。他可能早已知道了,也可能不想知道吧。
小沐儿可没这么多心思,大眼睛不可思议的忽闪忽闪着,好不容易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好奇的问道:“伯伯,你认识陆叔叔吗?他一会儿回来接沐儿吗?”
“他会来的!”青衣男子竟回答了沐儿,还回头对她笑了一下。
小沐儿很放心的大吃了一顿美食。吃的是葱苗清汤鸡,嫩葱苗将鸡香味发挥到极致,这鸡也太肥了,鸡油在烹饪后浮在汤面,似将鸡肉味也悄然浸入着嫩葱段中。嫩葱苗也不甘居下,在吸收完鸡肉味后,借力打力的将葱香味弥散开来。好一道闻味流涎,尝味染唇香的妙菜!
小沐儿大口吃着肉喝着汤,撑的小嘴梆子鼓鼓的,额头流出黑色的汗渍也不知道擦一下!青衣男子是个好心人,用随身的手帕帮她擦汗,一点也不耽搁小沐儿吃食,黑色的汗渍轻轻一擦就干干净净,一点也不像它的颜色一样顽固,而在手帕上,留下淡淡清香。
小沐儿吃着大餐,偶尔动了一下小脑筋,想到:“原来是这位伯伯要请我吃好吃的呀!真小气,请客也不喊陆叔叔!我要一会儿让陆叔叔也尝尝好吃的!”
等到小沐儿快要睡着了,陆离这才赶来。
且说陆离心急如焚的追赶青衣男子,可夜色太黑,加上脚步慢了半拍。这高手之间,半招之内的差距已如鸿沟。
但带着一个小丫头,青衣男子的脚力必会受影响。陆离疯狂的运转轻功,大约行了半个时辰,方确定了位置。因为,熟悉的鸡肉香味□□裸的挑衅着他。“这是葱苗清汤鸡,香味肯定出自师兄的手艺!”陆离心想着,常年相处,师兄知他喜好。这菜,便是陆离平日吃食中所好之首!
陆离的心,愤怒久了反而平静了下来,当他来到茅草屋门前时,心里却开始抽搐了起来。是激动,是喜悦,还是怨恨呢?陆离很困惑,此前虽已基本确认青衣男子的身份,可他告诉自己千万回,一定要见到本人后方能确定!而现在,他师兄就要呈入眼帘。
明明一步的距离,陆离却走了三步,甚至想走第四步,但屋内已响起了声音:“小离,来都来了,进屋吧。”
声音不大,但一个“离”字就惊醒了小沐儿,她期待的抬起趴在桌子上的脑袋,果然没让她失望!
“陆叔叔,你终于来了,好吃的鸡肉都被沐儿吃光了。”小沐儿撒欢似的跑到陆离面前撒娇。说也奇怪,这么好的人质,青衣书生却不阻拦。
陆离紧张的把小沐儿的手拉住,目光一直盯着青衣男子,一刻也不离。他鼓足勇气的说了句:“师兄,跟我回去见师父吧,别趟这趟浑水了!”
青衣男子慢摇着头,脸上泛起笑意,回道:“小离,你长大了,个头都快有师兄高了。”忽然他脸上充斥着落寞,叹道:“你觉得,师兄还回的去吗?”
陆离张口结舌,不知师兄为何说这番话。而青衣男子,慢慢讲出陆离所不知道的故事。
青衣男子名为郭溪泉,和陆离同为素心老人的座下弟子。他的故事,可以说是情之入骨,致死无悔,因一场无始无终的感情,将整个人生赌了进去,却难算盈亏。
那年郭溪泉年方20,正值少年无所畏的时期,不顾师傅的劝阻,执意去红尘中历练一番。说是历练,恐怕更多的是被红尘所吸引吧。
他下了山,戏于山水之间,靠一手好书法赚得些盘缠,来的快去的也快,但他依然乐在其中。
某一天,他来到申宿城中卖字。字摊并不是那么的应景,因为紧挨着的是一间卖画的摊位,再加上画摊被看客围成一圈,所以冷清的字摊反而显得格格不入了。
郭溪泉也不恼,更不急躁。来往的看客大多会驻足在画摊前,有时会有捧场的买几幅佳画,而看客对他的字摊往往不屑一顾,偶有驻足,也在他麻木的吆喝声中劝退了。
同样是文人,差距怎地这么大?郭溪泉想了好久,可能是画更能让人懂,而字却不能吧!他更麻木了,也更茫然了。他此番下山所寻是何?便是一番心悟。
往来的人中,似乎没有他等的知音。所以,他没等太阳下山,就准备收摊了。
“这人的字真有趣!”一名束发女子发声道,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字摊前,而她身后还跟着一名丫鬟。
“‘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好诗!好字,笔锋尖竣,似藏锋芒!”那束发女子一句话道进了郭溪泉的心坎,所以他放下收拾字卷的手,抬头看向女子去。
一袭红衣,锦带束腰,娥眉俏而弯,粉唇吹破痴人梦。郭溪泉心头猛震,但言语却快不过一旁的看客。看客甲说:“还藏锋芒,公主可别被此人骗了!摆了这么长时间,我看就没人瞧得上他的字!”
一旁的丫鬟也是口快之人,叨叨道:“大胆!你敢质疑我家公主,你可知公主平日最喜书法,所观摩过的帖子,比你读的书还多!”
路人甲嘲笑着,心想自己一个大老粗,压根没读过书,小丫鬟这么一说,岂不是表明公主也没见过世面嘛。
被称为公主的束发女子,安静的盯着郭溪泉的眼睛。良久,郭溪泉打破了彼此的宁静,道:“感谢姑娘知其音,幸与姑娘相遇!”
公主看着他,忽而掩唇作笑,笑声像清铃作响,敲动人的心弦。又说道:“既知先生音,不妨让奴家更知其意。”
话语之柔,宛如她的手般。她手触摸着字卷,是那样的爱不释手,不知道对人是否也同样呢。
“先生可愿将此字卷赠予我?”公主含笑道。
郭溪泉抱了抱拳头,回道:“喜欢便拿去吧,知音难觅,人难寻。”公主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低头向旁边的丫鬟耳语了几句,然后也不告辞,就扭头走了。
几缕清香,随着微风而沾染到郭溪泉的衣裳上,正当他怅然若失时,丫鬟回头对他说:“公主说了,你若愿意,明天便来府上教她书法。”
声音很大,公主似因此而埋怨着她。鼠语似的话轻飘飘的传来:“谁让你说是我吩咐的!笨丫头,你不会说你自己呀!”
愿意吗?郭溪泉反复问自己,但脸上洋溢的笑容却早已告知了答案,而呆滞的看客们,仍然难以接受这般邂逅。
他来到她的家,他知道了她的名字是离卿生。卿生,为卿而生,仿佛是命中注定为他量身打造的伴侣。唯一让郭溪泉苦恼的是,她是公主,而自己是一介山民,所以他不顾师傅的劝告,加入到申宿城之主离战的宏图霸业中。
金子总会发光,他的才能很快就得到离战赏识。声望越来越高后,郭溪泉被拜为圣师,但他最高兴的是,终于能配得上卿生了,终于得到离战亲口的许诺:“待到天下平定,你便是我离战的女婿!”
他高兴的像个小孩子一样跑去告诉卿生,他俩激动的耳鬓相磨,私下憧憬了未来的生活。可是,那一天来临了!
这该死的何之桓!偏偏造了反,偏又得了人心!当何之桓一剑杀掉离战时,郭溪泉的梦破碎了,人生也彻底改变了!他竭尽全力带着卿生杀出重围,也是仗着自己的功力深厚,不然早成了亡魂!
讲道这时,郭溪泉对陆离撒了个谎,说离卿生虽逃出重围,却被乱军杀死,尸体被他亲手埋葬。
郭溪泉含着泪水,轻声问陆离:“小离,你觉得我还能回头吗?”
陆离更加沉默了,拉着小沐儿的手也松动了一下,但随后却握的更紧了。
良久后,郭溪泉叹了口气,说道:“小离,回去吧!别卷入这场纷争中。”陆离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因为这种抉择,太难作。
气氛突然沉默了,安静的可怕。小沐儿也感觉出了一丝不寻常,她安静的抓着陆离的手,仿佛这样做会给她无限的安全感般。
郭溪泉再次打破了宁静,他吟了一首诗,小沐儿似懂非懂的不知所云,连陆离也茫然了一小会儿。诗云:
蒹葭苍苍伊人始,浮白三许醉朦胧。
但使青鸟携信物,不入红尘不见君。
陆离自幼陪伴在素心老人身边,想必也是未经历过这儿女情长,情之一字,对他而言,除了师傅、师兄,恐怕只有小沐儿了。但情分万种,彼此不同,此刻郭溪泉的心思,陆离难知。
但陆离始终记得师傅的嘱托,虽然他不知师兄之意,但也无妨。他便回道:“师兄,师傅想你了,跟我一同回去吧!”
郭溪泉眼神充满柔情,似怀念着往日与师傅共处的时光。片刻后,他摇了摇头,对陆离说道:
“回不去了,心已入尘。小离,你万不可走拙兄这条路,快回去吧!”
“师兄不回去,我就不回去!师傅特意嘱咐我带你回去。”
郭溪泉似乎没想到陆离会这么执拗,也没想到师傅还惦记着他。他身子动了动,一步一步的走出房外,一步一步的接近陆离。
陆离很紧张,不知道师兄会怎么收拾他。但他仍然无惧,只是紧张的拉着小沐儿的手,因不自觉的用力而将小沐儿的手抓疼了。
但郭溪泉并没有做什么。他仰头看着明月,那似吴钩的月亮有些渗人,能将寻常人的心境变得冰冷。他说了一句话:“师弟,当真不回去?”
“当真不回去!”
郭溪泉对着月色深呼了一口气,然后叹道:“罢了,命也。小离,希望今后你能照顾好自己。”说完,便准备运转轻功而去。
陆离快他一步,扔下了小沐儿,身子挡在郭溪泉前面,双臂平展而道:“师兄,你不能走!师傅还等着你呢!”
郭溪泉目光微冷,说:“怎么,你想拦我?”
陆离倔强的点了点头,身子挺立在郭溪泉的身前。
“也罢,十年未见,也不知道师弟功力精进了多少,让拙兄一试便知。”
郭溪泉一手化掌一手化拳,化掌之手摆出守势,而化拳之手朝陆离腰部攻去,形似闪电般迅捷。
陆离似没猜到师兄会对他动手,本来平展的双手在匆忙间抽回,在腰前摆出一个十字,这时“砰”的一声,拳头落在十字中央。拳劲甚大,震的陆离双臂发麻。
郭溪泉得势后更猛,化拳为掌重重的拍向陆离的肩头,陆离本想快速抽出剑来,见来势过快只好用剑柄阻挡。掌力击向剑柄大约卸下了七分力道,但仅有的三分力道也将陆离打的后退了十步。
陆离嘴角已然出血,剑已经抽离剑鞘而出,雪亮的剑,便如这明月般冷冽。他摆好架势,双脚与手臂形成一个诡异的弯度,如怀中抱月般。这个剑招应该是主防势的,因为陆离迟迟没有出剑。
“原来你习了剑法啊。”郭溪泉喃喃道,他原以为陆离会和他一样学习拳掌功夫,没想到竟然学了剑法。
郭溪泉还陪在师傅身边时,素心老人问他想习哪门功夫,他回道“拳掌”,因拳掌不需要武器作伴,武器是他那时所买不起的。素心老人听了他的理由后哈哈大笑,便按他的心思传了拳掌功夫。而陆离,小时候也是屁颠屁颠的跟着他练功的。
“师兄小心了,我这种‘醉揽明月’能发挥剑长到极致,很是克制拳掌功夫。”陆离高声喊道,故意暴露招数给对手,真是蠢。
郭溪泉听闻此话,更是好奇了。他快步进入剑招范围内,伸出竖掌欲击陆离腹部。可陆离抱月之势横扫而来,剑尖轻点到郭溪泉的手指处,这才让他放弃了出掌。
“好功夫,小离成长了。”郭溪泉笑着对陆离说,边说边给双手带上一双细丝手套,手套轻薄如蝉翼,使出拳如蝉鸣般生风。他又一次来到陆离的剑势之内。
这次陆离主动出剑击之,一招“湖鱼摆尾”扫向郭溪泉小腿处,这剑招看似轻快,但若挨上一记,恐怕能剥肉见骨了。
有了上一次的失败,郭溪泉并不会大意迎之,他运转轻功轻跳而起,脚尖恰好落在剑身上。又是一借力,“蹭”的一下跳转到陆离身后大约一尺距离处。
陆离身子不转,剑势却转了。手腕一翻,剑顺着陆离的腋下攻向郭溪泉。这招难度极大,不容易放水,故剑尖的落脚处,应是在心脏。
剑势过快,快到陆离都有些后悔用此招了。但没多少思考的时间,剑柄忽然震动,险些让陆离松开了拿剑的手。他回头一看,原来师兄化掌为爪捏住了剑锋。
郭溪泉呵呵一笑,说道:“师弟,你有吴越剑,我也有师傅给的素锦手套,剑是伤不了我的。”剑之锋,莫快于吴越,可偏偏这素锦手套,以深海奇矿和云蝉丝编织而成,不惧任何锋利之物。真是棋逢对手,君遇良臣。
陆离愕然,此时他后背朝着郭溪泉,是剑家之大忌!他脑海里回忆了好多剑招,可这些招数都是告诉他不可背对敌人,没有告诉他背对时怎么解救自身。
郭溪泉也不给他更多的思考时间,一手捏着剑一手随意的挥了一掌,“啪”的一声,将陆离拍到在地,剑也落入了郭溪泉的手中。
掌力不大,却也让陆离吐了一口血,他感觉一切都结束了时,郭溪泉莫名其妙的把剑扔给了他,对他说:
“再来!用拳掌,让我看看可有长进!”
陆离用衣袖擦掉唇间残留的血渍,站起身来,并不捡起一旁的吴越剑,反倒是摆出拳势来,然后向郭溪泉击去。
一盏茶的功夫,两人过了近百招,拳掌招式有来有去,毕竟是师出同门。但显然郭溪泉的招式更新颖,所以偶有让陆离对付不过来的时候。每当此时,郭溪泉就放慢了挥击速度,似不想伤着陆离。
又过了一会儿,渐渐地两人收起了拳掌。郭溪泉微笑着对陆离说:“小离,你是拦不住我的,放弃吧。”又指了指小手紧握着门框的小沐儿,说道:“别忘了,你还有她!”
陆离心头猛震,这才想起此番前来,追回小沐儿才是最主要的事情。他转身看了看小沐儿,发现小沐儿正紧张兮兮的望着他。
所以陆离叹了口气,踌躇了一下,说道:“师兄,下次我一定要带你见师傅!”
郭溪泉哈哈而笑,回道:“好,等你下次战胜我再说。”忽然又皱了下眉,说道:“小离,你还是不要介入申宿城的事情里,太乱了。”
说完此句,郭溪泉自己感觉似乎不应该道出一样,便摇了摇头,小声说了个“罢了。”便起身运转轻功欲走。
似乎一切都结束了,陆离心头感慨着,戒备也松懈了下来。
“忽咚”的一声,陆离只觉一道人影从他身前闪过,定睛一看竟发现郭溪泉已然倒地。他瞠目几秒后,这才反应了过来,怒气冲冲朝那黑影出手。
陆离来到黑影面前时,发现是名男子,过手了数十招渐不敌陆离,这男子边打边喊道:“陆先生误会了,我是屈城主的朋友,她让我过来协助你捉拿余孽的!”
陆离吃了一惊,招式渐渐收起。此时郭溪泉已站了起来,也听到了那男子的话语。他不想让陆离为难,在陆离招式未收完前,就运转轻功跑了。
“余孽跑了!”那男子急道,他一跃而起,似准备追击而去。
陆离伸手拦住他,并说道:“小公主的安全要紧,余孽功力高强,非一时能解决的,回去吧。”
那男子“这、这”了几句,然后叹了口气,回道:“陆先生说的对,小公主安全第一。”
在陆离跑到屋门口,去接因为怕黑而不敢出来的小沐儿的时候,那男子嘴角露出了难以察觉的笑容。.
陆离带着小沐儿,跟那名男子一前一后的赶回城去。夜已深,可城门口仍然灯火通明,由远处眺去,发现卫兵密密麻麻的站在城墙上,宣示着城内戒严的力度。
“终于回来了。”陆离心想道,他抱着小沐儿来到城门口时,这小丫头已经趴在他的肩头睡着了。城门不用叩就打开了,那名男子和卫兵伍长耳语了几句后,城墙上的卫兵渐渐也撤了。
“屈城主呢?”陆离小声问道卫兵伍长。
“城主受伤,先回府治疗去了,派吾等静候大人。”卫兵长声音粗重,险些吵醒了小沐儿。
陆离点了点头,便回城主府了。夜色静美,引人神驰。小沐儿今天过得格外充实,但你若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大概只能回答出:“吃了好多好吃的,在陆叔叔肩头美美的睡了一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