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有明日》楊小立

8、第八章

　　在不知不觉间我的少年时代就匆匆流转走了。
　　那时，我上小学，一切都是悠然闲适的，从来不觉得时光残酷，只觉得时光好酷。我会看着那些从身边走过的哥哥姐姐们，看他们长大的样子，似乎觉得长大是一件幸福的事情。那时我总会发呆好一阵子，想象着自己长大的模样。终于到了现在我才猛然发现，长大是一件身不由己的，不可逆转的事情。
　　妈妈从原来的实习医生到了现在的血液科主刀。爸爸也一直由多年前的小编熬到现在的副编辑。似乎在别人眼里看来他们两个人的事业是顺风顺水的，至少一路上是没有多少坎坷的。他们也会是某些人偷偷羡慕的对象吧。可是，这些对我来说我并没有感受的到多少不同，对于我来说，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自待着的时间多了。家里团聚的时候少了，多了五颜六色的便利贴。上面写着爸妈安排我的事情，或是嘱咐我上学路上小心，天冷了多穿几件衣服。家里不再有往日里那样爸妈回来时随手开灯的温暖，却多了落日余晖的照耀。
　　现在，就连一家人凑在一起吃饭都成了奢望。往往是我和爸，或是我和妈，或是爸和妈，我们总是凑不全三个人。时间走的轻快，我们就在这样流转的时光里被改变着。因为我们连见面都极少的原因，我们个个变得谦和起来。爸收敛了他那倔□□躁的脾气，妈也不再啰啰嗦嗦了。我也尽量不惹他们生气，好像初见的陌生人一样客气了。但是，我们却没有陌生人那样冷漠，爸还是爸，妈还是妈，我还是我，我们一家三口的每个人都在尽力维持着来之不易的片刻的安稳幸福。
　　不过，我想这些该够了，人总该知足。虽然我们在一起的时间短暂但总是幸福的。这样的想法在我见到梁佳佳一家后更加确定了，笃定到不可动摇。
　　有一次在海本路的那条步行街上我曾看她。当时我正在一家店里买冰淇淋，是给我妈的。我站在排队的人群里看着她和她妈走过。梁佳佳从来都死那样，有着扎的很低的双马尾扎，几乎都要垂在双肩之上了。她就从我面前走过。那时我是站在店里面的，她是路过的。
　　有几次，我曾主动问过她的童年。但她什么都没说。
　　所以，那次在公交车上她主动开口提出让我每天和她一起上下学的时候我是惊异的。但是，我终究还是答应她了，我总觉得她和普通的女孩子不太一样，就好像高婕和普通的女孩子不太一样。
　　我也许该学着去体验生活的滋味，管它究竟如何。我该去享受不多的幸福，该学着去原谅伤害过我的人。
　　那顿晚饭吃的很安逸，妈做了我爱吃的糖醋排骨，爸爱吃的红烧茄子和她自己爱吃的叉烧包，还有我们都爱的海带汤。妈是个会享受生活的人，她会在平淡繁忙的生活中寻找乐趣。这一天，爸妈都很高兴。吃罢饭后我也想出去走走，在家里呆着比较无趣，我在家里呆的时间够多了。他们两个也没有多少时间能单独在一起，所以我想我不适合在这个时间呆在家里。
　　这座城市说来也有挺久的历史了，不过现在它的很多标志历史的建筑正在消失。城区要改造，尽管已经改造过了多次，但还是不见有停歇的迹象。他们说这是经济发展，是城市发展的象征。对于我来说却不见了白云悠然，满天繁星也全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五色斑斓的霓虹。
　　小区门口就有一条马路，对面也是一个小区。对面的小区是新建的，甚至连人都没有住满，而这边的小区则是老区了。唯有中间的那条马路，是不新不旧的，中间的斑马线被踩得暗淡，又被重新刷上。如此反复几次，难免有错开的线。现在已经分不清哪新哪旧了，远远看去只是淡淡的一片惨白。
　　现在已经没有了聒噪的蝉鸣，它们已经死在了夏末，死在了人们的抱怨中。
　　记得以前那里总有流动的摊贩，和刘伯一样。现在已经没有了。旧时有一个和刘伯一样老的人，推着一车五彩缤纷的风车，风车组成了一面彩色的墙，一面墙的风车会随着风吹转动起来。哗哗声会一直响彻整个夏日，伴随着小时候的梦，连那些奇奇怪怪的梦都渲染成彩色了。我希望那个老人能变成圣诞老人在我睡着的黑夜里把那一墙的风车都送给我。
　　我现在已经记不清那个老人长得是什么模样了，只是记得他很老，老的好像一不小心就会倒在风里。但我现在还记得风车悠悠转动的声音，风车在微风里转动的哗啦声也现在成了绝唱，在这不停变迁的城市里和我童年的幻想一起成了奢望。
　　绕过小区门口的门卫室，我看着那些斑马线，一条一条的数着过去。我终究还是没有数清楚，那些线太斑驳杂乱了。忽然之间，我觉的自己成了一个无聊至极的人，竟然跑去数一条老得不知道年纪的马路上的同样不知道被重新刷了多少遍的斑马线。
　　“许禾，你想碰瓷吗？”这时候我忽然听到梁佳佳的声音。抬头一看，果然是她。还好不是幻觉，否则我就该去看医生了，数斑马线没有数出结果却把自己数出了幻觉。
　　“碰瓷是项技术活，需要绝妙的演技，你这种人碰瓷是不会成功的。最多碰个骨折。”她站在对面，仿佛看着一个顽皮的孩子。她自己顽皮的朝我招手。
　　在她跟我招手时我看见她迈步过来，这时，一辆汽车尖叫着快速驶过，“小心。”我大喊。手里已经捏了一把汗。
　　“你担心我？”汽车过去后我看见风吹乱了她额前的头发。
　　“没有……”我撒谎。“离着那么远呢，怎么会有事，我担心什么。”她只是笑。
　　忽然之间我才猛然发觉，这一切的变化都太快了，我和她之间微妙的感情变化和我心里所有的波澜起伏。快到突兀荒唐，竟让我有些手脚忙乱。还好不至于狼狈不堪，乱了阵脚。我在心里暗暗庆幸。
　　“我说过的，你不适合骗人的。”她洋洋得意的笑了。
　　下午，我们一起去了广场，看了各色的鱼儿在水里畅游。当时她问我：“你觉得鱼儿离开这片小小的人工湖会死吗？”
　　“会。”我犹豫片刻后说。
　　我承认我是现实的，心里没有那么多浪漫的想法。我想，对于梁佳佳，我是不该骗她的。
　　忽然，她咯咯的笑了起来，用手拢了拢额前的头发，几乎笑得花枝乱颤：“笨蛋，它是不会死的，离开了这片该死的小湖它就会拥有整片的天空。”
　　“怎么会死呢。”她忽然发呆似的喃喃自语。“鱼也许会死，可是人不会，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也是，人和人的关系并非鱼和水的关系，谁离开谁都无所谓，反正死不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她回过神来，终止了这个话题。
　　那天我们两个在广场上转悠了一整个傍晚。像一对情侣那样悠闲。这是我当时的想法。我想，如果当时时机合适，我会毫不犹豫地牵住她的手。但是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什么样的时机才是适合牵手的时机。
　　这个临海不远的城市也会飘些雪。去年的冬日刚刚过去，我就开始期盼下一个冬天的来临。冬天对我来说是悠闲自在的，是无事安详的。与夏日相比，冬天没了蝉鸣，只有雪落在地上的声音。白雪遍布整片天空时，城市看起来空旷又悠远，整片大地苍茫一片。黑色的人影在雪地里奔跑时远远看去就好像是一粒掉入面粉里面的芝麻在滚动着。
　　夜晚的时候，外面是亮的，看不见月光，只有霓虹照在雪地里，那些光会在低低的云层和皑皑的白雪之间弥漫着。天上的云是红彤彤的，地上的雪也带着一些幽暗的红。冬天和夏季不同的是，夏天吃罢晚饭后会有大人牵着自己的孩子出来纳凉。在城市里，是看不见星星的，总有天气好的时候，才能看见一丝的星光。而在冬天，外面是亮的，比夏季亮了许多，厚厚的云被孩子们所喜爱着。天上是亮的，地上是亮的，到处都是亮的。
　　而在白天的时候，阳光明媚的时候，阳光就显得有些刺眼了。阳光照到雪地上，雪地再把阳光撒到孩子们的眼睛里，刺得他们用手在眼前搭出凉棚来遮挡。一会儿的时间他们就适应了，开始尖叫着，在白皑皑的雪地里疯跑起来。他们堆了雪人，尽管看起来只是上下两个小球堆砌起来的东西。但他们不在乎雪人是否像个真正的雪人，他们仍然拍着手兴高采烈地称呼它为雪人。
　　到了中午的时候，天气开始不冷了，气温会有些上升，甚至有的时候，气温会迫使积雪开始融化。积雪一点点的开始结晶，发亮。有的开始从房顶上融化，顺着房檐开始滴落下来，一点一点，闪着亮光。
　　在那个夕阳照映的傍晚，我心里的某些东西也开始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