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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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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来如期而至,小小的城市一如既往的平凡而忙碌,没有丝毫因为我们的到来或离去产生任何变化。哪怕这里有人生,有人死,经历千百遍生老死别它也不会有丝毫改变,个人没法改变它。它会一直延续着集体的的决定和历史的脚步前进。
刘雪祺和那个我仅见过一面却带走她整个青春和余生的人一起去了海南旅游,我没有见到她。张扬去了外地谈单子,这是从张父那里听来的,只说是去了外地谈单子,具体去了哪里我不得而知,归期也不知晓。叶飞一回来就去了学校,他要再回到我们再也不去的学校去,再和那些老师相处一年之久,再过一年晦暗的日子。我是受不了这样的煎熬的。我不知道那老师会不会看到他后满面惊容的说:“呦呵,是你小子,怎么舍不得我们吗?”然后叶飞抬头看看,只嘿嘿一笑。
日子逼近九月时我送梁佳佳去了火车站,同去的还有梁母。不过梁母未到车站就接到了一个电话被单位叫了回去。临走时对梁佳佳说:“到学校了记得给我打个电话报平安,钱不够了就给我打电话,别舍不得花。妈过几天会抽出时间去看你的。”
梁佳佳说:“你别担心我,我能照顾自己的,我长大了。”我本以为梁佳佳会哭的,可是她那次没有哭。
梁母转头嘱咐我说:“那就麻烦你了,许禾,你送佳佳去车站吧。我实在去不了了,单位催得紧。”
我献殷勤似的连忙点头:“放心吧,阿姨,我会把佳佳安全送到车站的。您就不要担心了。”
我送了她一块蓝色石头,里面如琥珀一样包裹着红色的星星点点。这是我用卖了车的钱在那个城市里买来的。她拿在手里看了看,又举起来对着太阳看看,把玩够了终于笑着对我说:“不错,挺漂亮的。”
她也送我一件东西,一枚小小的木雕,人物是我和她。这也是她用卖车的钱买的。我和她一样笑着收下了,我也学着她的样子把木雕举起来对着阳光看,只可惜只看到一片阴影。那阴影在我眼前无限大,把我整个人笼罩在其中。我笑着说:“不错,挺漂亮的。”
“死样儿。”我知道她不是真的骂我。
我说:“放假一定要记得回来。”
她却摆出一副瞧不起我的样子,说:“不回来我去哪儿?”
我笑笑:“也是啊,你想跑都没地方去。我真开心。”
她听了轻笑一声抬手敲了我脑门一下,嗔怒说:“我没有安身之处你就这么开心?”
我没有再说话,只嘿嘿地笑。
“傻子。”她骂我。
她临走前对我转头对我挥手的时候我看见阳光从天际而来,洒在她身上,洒在我心上。我看见她飞扬的发梢被阳光染成金黄。她对我说:“加油。我会回来看你的,你也要加油。只是你走的时候我不能去送你,不过我会等你的。”
我后来至今能想到的所有未来,全与她眉眼相关。但是有些话我自作多情过度理解了,这是我后来明白的事情,今天写到这里时我也大概明白其中含义和缘由了。
我向她挥手,努力笑。我不知道我笑起来是一副怎么样的可憎样子,致使她看了心生厌恶没等我。不过我依然努力的笑。咧着嘴露出牙齿笑,直到她消失在我的视线中我才敛去笑容。
我送梁佳佳走后没有立即回去,而是在车站逗留了一阵,直到保安谨慎的看我,错把我当成票贩子或人贩子时我才离去。火车站是和这整个城市最格格不入的地方,站在火车站总能感到异地他乡和只身远行的孤独悲凉,仿佛这是通往路途遥远的陌生世界的传送门。这里的天穹高远而辽阔,却不是云淡风轻,而是久经离别和空旷寂寥。这地方总让人心生凉意。
车站是连接他乡与故乡的地方,是感情寄托的中枢和转折。因此这地方给人的感情是错综复杂爱恨交织的。
在临近我们各自离去的日子里,叶飞本着寸金寸光阴的原则又找了一个女朋友。他说青春总不能荒芜了,得利用起来才不枉此生。那女的是高三的,原本是高二的,因为叶飞重读的时间给那女的一路追来赶上了。据说人长得很漂亮,有模有样,而且规模不小。我没有见过那女的是什么模样,我姑且就相信了她长得很漂亮吧,反正跟我没什么干系。
在送梁佳佳走后的第六天就到了我离去的时候,父母暂时关了咖啡馆来送我。我本来说不要他们来送。我怎么着也该算一个大人了,那地方又不算远,我一个人可以去得。
妈说:“那你怎么去送人梁佳佳了。”
我本来以为他们不知道这事,可我错了,我的想法和事情又怎么能瞒的过他们呢?我说:“那是因为她是女的。我是男的,我没问题。”
爸没有说话,只看着我暗自偷笑。妈替我拿了行李,说:“你是有多厉害,还没出门就不需要爸妈了是吧?”我拗不过他们只好许他们跟着去了,我跟在身后,反而像是我去送他们。
张洋来看过我,不过他没有送我。他说刚从广西回来,等到下午还要去山东一趟,这回是来见我一面的。我笑着让他保重身体。我知道,他的人生和我们的截然不同,他将继承他父辈的一切并沿袭下去,包括事业和生活。
因为叶飞在和他的女朋友一起上课补习,所以我和她没能见得一面。电话却是打了的,我在电话里听见有个女声,我知道那就是他的女朋友了。
我是上午坐的车。父母看我上车后就回去了,我坐在车上看着他们远去回家了。
车上尽是些陌生的面孔和陌生的口音,都是些乡音无改的人。这车就是社会投影的一角,形形色色的人都有。只容两人并肩而过的车厢承载了千万人的离别愁绪和相见欢喜。这车呼啸而来,呼啸而去,列车上犹如人间,酝酿着无数的悲喜剧。
我从小就爱听故事,也爱听各地方言,而这些在列车上都可以被满足。我喜欢听他们各自的方言和他们各自或离奇或平谈的故事,纵然只能听得一二。这使我感到亲切。
火车上最好的就是南腔北调的亲切了,这些人满口说出的南腔北调最让人感到亲切。因而,我觉得这些人是面目可亲的。然而也有并不美好的事情,因为这世界上无时不刻无处不在都有着利益冲突。在人潮拥挤处,胖子就成了人人躲避甚至厌恶的对象,只恨胖子不是违章建筑,不然非得拆了腾出地方来为广大人民服务不可。然而我遇到的这些胖子也并无坏心肠,胖子旁边的人也非恶人,所以都能彼此容忍。
在火车上最使人印象深刻的就是泡面和脚臭混合的奇怪味道了,这虽然亲切朴实但很难令人感到愉悦。这使得我在大学寝室里成了不爱吃泡面的异类。别人问起原因时我只一笑回应,说是我妈嘱咐的不让多吃,他们再笑过我后笑笑继续吃自己的。我只恨自己没有办法将泡面和臭脚混合的味道绘声绘色的形容出来,好恶心他们一下。
在乘车期间我唯一觉得不好的地方,就是有堆人坐在一起打牌搅了我的睡梦,醒来后被围着无法脱身我更觉得低沉了。好在那时老些的列车可以打开窗户,若是放在今天的话我肯定会感到难受异常的。我把车窗推上去开了一点缝隙,瞬间就有狂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阵阵破风之声。有些风从缝隙里灌了进来,吹得我双眼恍惚。
两百四十公里,我在车上坐了一个昼夜和一个黄昏。我看了两百公里的风景,尽管夜里的风景全是些漆黑景象,只有经过城市时会远远碰见些灯光,那两百公里前后并与明显区别。我睡了四十公里的路程,至于睡在了哪段路却并不知晓了。
次日黄昏时我到了地方,一个陌生的城市。另外一个城市故乡与他乡的中转站。车站外停了很多出租车,全是在这里等客人的。有人接到距离较近的客人时也会忍不住发牢骚,说:“真倒霉,趴了一晚上接了这么一个烂活。”一边说着一边帮人把行李放上车子后备箱,手上却丝毫不怠慢。我去的地方是这个城市的另外一边,那师傅很高兴,招呼着我上车。没等我人上去他就帮我把行李放了上去。
我说:“师傅,咱们去大学。”
师傅很高兴,说:“可以,一共给我四十块钱就可以了。我这记程器坏了,我看着给就行了。”
我说:“这话说错了,应该是我看着给才对。”
他眼睛一瞪,说:“是你开车还是我开车?”
这次吓得我噤若寒蝉,果然人生地不熟麻烦就是多。我说:“你开。”
接着他便笑了,甚是豪爽。说:“我就爱接送你们这些学生,干脆豪爽,从不像别人那样磨磨叽叽的和我砍价。坐个车嘛,你还有什么好商量的,也就是五六十块钱的事情,你说对吧?”他忽而转头问我。
“对,对。”我说。
他又忽然没来由地笑了。吓得我有些不知所以然,我心想会不会遇上神经错乱的人了。他说:“现在的人啊,能毫不犹豫的花二十块钱买个汉堡,花一块钱买根葱还想砍到五角钱,还想别人笑脸相迎再送一个塑料袋呢。”
我没有再说话,只转头看着车窗外匆匆掠过的破碎的陌生风景和因为速度过快而面目全非的陌生的面孔。我想,这个城市又有着怎样委婉动人的故事呢,这个城市会不会也有着像刘伯那样看着城市兴衰,看着生老死别的人呢。
“四十块钱啊,不能反悔。”他扭头问我,努力调动面部肌肉使得自己表现出一副面目狰狞的样子。
我说:“好。”
他带着我在陌生城市街头来回转着,反正我也不知道这城市究竟有着怎样曲折的道路,我也不知道哪条路该走,哪条路不该走。就任由他了。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后他把车停在一个人流甚多的十字路口,说:“你到地方了,一共五十。”
我对此并不感到十分惊讶:“你刚才还不是说四十嘛,怎么又变成五十了。油价上涨这么快?”
他笑了一声,说:“你上车前我是骗你的,懂不懂?先把你骗上车来再开口谈价钱,这是计策。刚才我觉得应该超了四十块所以又带你转了一小圈。”
“你这价格浮动还挺厉害的。”我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了,这人在我的生命里完全是个变数。
“怎么,你还想赖账坐霸王车不成?”
“没。给你,五十。”
“这样多干脆,省的大家都不愉快是吧。下回坐车还带你,给你打个九折。”他满足的笑着走了。
看着人潮涌动时我忽然想起,该给家里打个电话。上下口袋摸了半天掏出手机一看没电,幸好学校边有商店。有商店的地方自然有公用电话。商店里人很多,打电话的倒没有几个。
我说:“我打个电话。”
那人头也没抬,只忙着数零钱。指了指电话两米开外的地方,说:“电话就在那儿,自己打吧。”
我一看,他指的是一垃圾桶,里面堆放了许多色彩斑斓的包装袋。我说:“嗯。”
“市话一分钟两毛钱,长途一分钟五毛钱,国际长途一分钟十块钱。”他依然头也不抬。
“呦,你这还能打国际长途呢?”这时有一女生尖叫一声,差点吓得电话信号全无。
“要不你打一个试试?”他仍然不抬头。我心想这人该不会患上脊椎病了吧。
“算了算了,我在国外没有朋友,我笔友也从高中毕业后就再也没有联系了。”那女生摆摆手说。其实她说的笔友我也有,凡是写过英语作文的人都有一个外国笔友。
我拨了家里的电话,可是没人接,我又打了父母的电话,依旧没人接。该不会也没电了吧。我打了咖啡厅的电话,也没人接。“怎么打不通?”我问他。
“你家里没人接?”他低头反问我。
“不可能。我试了所有的电话,不可能都没人接的。”
“可能是信号不好,来,你把这个电话对着那边的铁塔举起来试试。”说着他便把电话塞给我。
我忽然有些后悔来到这个商店了,为了打个电话我得像小丑一样,站在门口的人堆里把电话的天线拉起来高高举过头顶,然后喊“喂喂喂”等着对方回应。我担心其他人都会像看傻子一样看我,向我投来异样的目光,可是他们只是淡淡的看了我一眼就走了。后来我想,这都是些应该都是过来人。
我举着电话等了半天还是没有丝毫动静。我说:“老板,这电话怎么还是打不通?”
老板说:“可能是不够高吧,你跳起来试试。”
我犹豫再三考虑再三后还是跳了,但电话依旧无动于衷没信号。我问他:“怎么还没信号?你不会是骗我吧?”
他终于抬起头来,眯着眼睛说:“不可能,来你把电话给我。我试试。”说着他就把电话从我手里接过去,说:“我给自己打一下试试。”说着便开始手指飞舞着拨打自己的电话,他把电话捂在耳边双眼乱转,一边嘀咕:“怎么回事。”我围着他和他的电话转悠,并认真观察。
若不是出门前父母嘱咐我出门不要与人交恶的话我肯定要将他臭骂一顿的。
“有了。”
他忽然裂帛似的怪叫一声,而后快步跑到一个柜子后面钻了下去,上下左右摸索一阵,然后灰头土脸的爬出来,说:“忘了插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