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有明日》楊小立

35、第三十五章

　　大学生活是异常精彩的，这是与初中的百无聊赖和高中的晦暗难捱相比得出来的结论。然而他们的精彩由他们自己体验，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我都无法真切感受。因为人与人的关系并非鱼和水的关系，人人只顾自己而已。这是基因的本性，也是生命的最基本活动。上万人为了梦想来到这里，这里自然有上万人的精彩。然而他们的精彩自有他们和与他们息息相关的人同他们一起感受经历。
　　因此我只说关于我的，梁佳佳，还有叶飞，高婕，郑东羽，张扬，刘雪祺的事情，因为他们与我至亲至爱，他们是填充我所有记忆和并不缤纷生命的人。我遇见他们时我就知道，我用尽了一生的幸运。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和他们都在劫难逃。
　　可是，就连这些人也渐渐地淡出了我的生活，各自的生命轨迹开始偏离。高婕杳无音讯了，郑东羽走远了，刘雪祺嫁人了。我只能在意我身边的人，在意和他们一起的每时每刻，尽量把那些故事和感受铭刻在脑中，我不想去多注意旁人的生活，因为我没法偿还我欠下的情感空白。我现在回忆起高婕和郑东羽时已经有些费力了，他们的音容笑貌在我脑中已经渐渐模糊了。
　　两个月后我接到了叶飞打来的电话，他说他分手了。我问他原因，他说那女的和隔壁班一个艺术生跑去上海了。我安慰他天涯何处无芳草，顺便说了一句节哀顺变。他说没事，又谈了一个女朋友。我问他有没有说情话来哄她。他笑了笑，然后沉默不语，片刻说哄了，而且很动听。
　　我听了后也只是笑笑，他也笑笑。然后挂了电话。说了那么多情话有何用呢，都是枉然。今日所说之情话都成了他日不愿再见之托辞。且情话愈是动听，将来的阻隔愈是难以跨越。
　　大学四年我并没有交到什么要好的朋友，也没有参加多少活动，仅参加了不到十次活动，是学校的硬性规定。一次是开学典礼，四五次是法制教育和动员大会，一次是毕业典礼。因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忆，没有梁佳佳的日子连回忆都显得黯然失色了。
　　期间我去看过一次梁佳佳，我没有告诉她。冬季短假期我买了硬座列车北上去看她，那次我真正见识到了北国冰封万里雪飘的壮观景象。我在车上看着窗外，五百五十四点九公里中绝大部分都是天色和雪色组成的灰和白。那样连绵的单调颜色真像一个噩梦，怎么走都走不出去，怎么避都避不开。但那次我白跑了一趟，去了之后想再叫她出来给她一个惊喜。谁知我扑了空。我站在她学校北门给她打电话，问她放假有什么准备，是上街了还是在宿舍。她告诉我说去三十公里外的男友城市了。大概天都帮她躲开不见我。
　　现在想来那个城市挺没意思的，颜色太单调生硬。好玩的东西少之又少，我待了三天也没看见什么好玩好吃的东西。不过那次以后我就得了教训，看望什么人之前一定要事先打好招呼，免得去了再扑空。
　　我不怎么说话，和宿舍里的几个人的谈话很少。仅仅是些进食，休眠，日常生活中的最基本活动，还有考试逃课相关。没了梁佳佳的日子，我没什么话可说了，也没有什么必要说了。我唯一来往密切的人是军子。原因有三，一是，他是第一个主动和我开口说话的人，并且态度友善。一是，在我们共同度过的四年岁月里，他给我讲过一个美丽动人的故事，并且他极为认真地和我说过他最真挚的感情。一是，他掌管着我们宿舍的通信大权，我们的信件都由他和门口的大爷保管，电话也由他管理。
　　他初次见我的时候我正在努力的把包袱放到上铺，他过来帮我放了上去，然后说：“我是李军，我准许你以后叫我军子。”
　　军子说他的名字是他的父亲给他取的。他父亲在部队，是兰州军区某个部队的班长，他父亲希望他以后能子承父业去部队，所以取名为军。然而他并没有想去部队的想法，后来他父亲说不想去就算了，军正好和君同音，不做军人能做个君子也满意。他当时笑着答应了他父亲，说：“我一定做一个正人君子。”
　　然而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在大二前就交往了六个女朋友。其中有一个相貌非常出众，身姿曼妙的电子专业的女生让我们宿舍的人很是垂涎，可他还是把那女的给甩了。我们问他原因，他说：“那女的不白。我看见有一个体育专业的女生比她白。”他就因此成了始乱终弃的小人。
　　我和梁佳佳时常通话，也有信件往来，不过因为邮票和邮寄的关系我们多数还是打电话。这样可以听见对方的声音。这也是我和军子交好的原因之一。
　　大一第一学期期末时她说她梦到我了。我说我最近做梦很少了，大概是我离你太远了。
　　那年寒假我们回去时我为她在那片空地上堆了一个巨大的雪人，上面插了蜡烛。我和她在冬夜里看着蜡烛放了半夜烟花。
　　那时候夜晚无事可干，因为到了夜里十二点以后宿舍会停电，停网。我们总觉得夜里不做点什么愧对于大好时光。所以有一次我们趁着月黑风高飞檐走壁出去买了一台收音机回来，放在宿舍里整夜播放。本来我们是想买半导体收音机的，可是那种半导体收音机太笨重，而且不好操作。
　　我们会听中央广播电台的节目，二十四点之前是音乐之声，二十点之后是《千里共良宵》。我们特别喜欢千里共良宵，尤其是军子，对这节目情有独钟。他说：“这节目多好，只要听听这名字就知道错不了。”
　　军子对徐曼的声音和故事如痴如醉，曾有一次在夜里听了节目以后竟然带着哭腔说：“以后有机会我要娶她。”我们都没有嘲笑他，反而表示极大的支持，用行动支持，我们说：“我们也要娶她。”他说了声不给后死活不再说话了，听着徐曼的声音扭头望向窗外的天空了。
　　大二的时候梁佳佳打电话说：“有人向我表白了？”
　　我没有想到她会说这话，一时语塞，但我知道我应该说些什么。我稀里糊涂的问了她一句：“男的女的？”
　　她没有再说话，我也沉默着。直到军子问我话时我才发现我还拿着电话，电话早已挂了，只传来空洞冰冷的忙音。
　　我打开收音机躺在床上听了半个小时的呲呲声，然后我又给她打电话。可是没有人接，直到第六个电话她才接了。我问她：“那男的是谁？”
　　她短暂沉默了下，说：“学校一个乐队的架子鼓手。”
　　“他人怎么样？”
　　“鼓打的不错。”
　　“然后呢？”
　　“他大我两届，快要走了。”
　　然后又久久缄默不语，我真怕距离不仅减少了联系，我怕它连原本的感情都给消磨全无了。
　　至此之后，我在那个学期里只打过两个电话给梁佳佳，每一句话都小心翼翼，我同她如履薄冰。可是后来我才知道，这都是我自以为是而已。第三年暑假放假前我托军子帮我请了假，我是提前回去的。因为我要赶到车站去接梁佳佳。
　　那天天气很好，夕阳如血映红半边天穹。只是后来我在学校里再也没有见过那么美的夕阳了。我看着她从车里拖着行李走了出来，她看见我后忽然笑起来。然后快步走了出来，我上去接过她手里的箱子。
　　我问她：“人呢？”
　　她看着我直笑，明眸皓齿，反问道：“什么人？”
　　“就是那鼓手。”
　　“我哪知道什么鼓手。”她拿手挡在额头上，转身看着洒了一地的血红夕阳，和在夕阳里行色匆匆的人。忽然她笑了，她轻声呢喃：“哪有什么人。不过是我编造出来的而已。”可惜这话给我听到了。
　　她转身盯着我看了足足四五秒，很认真。然后说：“傻子。”
　　“你敢骂我傻子。”我佯怒道。
　　“就骂你了。”她说完转身就跑。在夕阳里两个影子一前一后匆匆掠过，她的箱子在我手里磕磕绊绊。直到她跑出车站时才停住脚来，被我追上。
　　我说：“你怎么能骂我傻子。”
　　她忽然沉默，然后说：“怎么了？”
　　我板着脸说：“下次在人多的地方不能这么大声说，叫人家听见了多不好。”她听了忽然大笑起来。
　　那个秋天，我第一次牵了她的手，并且轻轻吻了她的脸颊。她的脸红得和当天的晚霞一样。
　　其他人的事情自有他人回忆，当然那都与我无关。我只想说我们的故事。因为后来各自分开久不见面的原因，一切都模糊了许多。正如当初的诺言因为岁月久远的缘故而变得真假难辨了。许多事情都成了片段，我只说我记得真切的故事。
　　叶飞在第二次高考撞车以后选择去学摄影，他买了一个昂贵的单反，并且离我们远去。我们只有偶尔通信，不曾见面。谢点点远行的梦想竟然让他给实现了。只是我不知道谢点点如今身在何方了，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我。
　　叶飞曾回来过一次，只是我们都不知道，他在那个城市两派气象泾渭分明的楼上睡了一夜。从此再难见面，只在高婕的订婚宴上见了他一面。当时他在前往呼伦贝尔的路上。
　　刘雪祺在婚后的第三年生了一个孩子，是一个女孩，不幸的是，那孩子和我三叔家的孩子一样肤色黝黑。刘雪祺常常笑着说：“希望她以后能变白，不然就只能和你三叔家的那个小子凑在一起过日子了。”我三叔一家从我嘴里听了这话高兴得不得了，好像真的白白捡了一个儿媳妇一样。
　　高婕在大学一毕业就顺着父母的意愿和她父母朋友的儿子订了婚。这在我们看来是有些匆忙的，她说她总不能忤逆了父母的意愿，就这么过着吧。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在夜深人静里像方鸿渐一样感叹最终在一起的不是意中人，并且感慨婚姻是一座围城呢？
　　至于其他人，大多没了音信。
　　我们的故事就是这样而已，不过这都是暂时的，因为我们的生活还在不知好坏的前进着
　　只是一切都变了，并且现在依旧在变化着。我深爱当初那个忧郁的和现在阳光的梁佳佳，还有我自己。
　　我最高兴的不是梁佳佳说她梦到了我，而是她学校三十公里外的城里只有一个小姨，并没有鼓手男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