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有明日》楊小立

31、第三十一章

　　那一夜，我们坐在郊区的水边看了许久璀璨星光照耀下的水面上波光粼粼。直到多年后回忆起来仍觉得这一幕亲切的仿佛昨日。那一夜星光璀璨，月光柔和，似水如纱。所有光辉从远方顺着天幕一路倾泻到人间。照耀着我和她，还照亮了那时那刻坐在月光下的所有人以及这些人后来的回忆。
　　那时我和她并肩坐着，我能看见她被星月光辉以及波光一齐修饰的柔美侧脸。她在那晚看了半夜如斗星光。
　　数年后再想起时梁佳佳，她的侧脸首先会浮现在我脑海里。月光下，夕阳里，晨曦中尽是她的侧脸和她的头发。我后来十年的大多数回忆都与她眉眼相关，这是我深藏心底不被任何人知晓的秘密，它们将陪着我离开这热闹的凡尘俗世。
　　她看着水面波光时眼中也有光波流转，仿佛漫天星光都留在了她的眼中如水流转。
　　忽然随着一声鸟鸣从斜刺里飞出一只鸟儿来。夜里不愿安分守己的灵魂也觉得那夜美好，并为之歌唱了。
　　梁佳佳身子轻微一怔，而后看着那从草丛里蹿出掠过水面徜徉在月光夜色里的鸟影，说：“这里真好。今晚真好。”
　　我看着她投在面前的影子，说：“对，这里真好。”
　　离开了城市的喧闹总觉得这寂静不该属于人世间。我们暂时离开了那个我们生活了许多年，正在快速发展，而且愈发展愈没了它原本模样，如今不知大小好坏的城市。我稍微靠近一点梁佳佳，同她坐一起举目齐望，我说：“对，这里真好。”
　　其实我无所谓城市环境究竟喧闹或安静，梁佳佳觉得好的事情我觉得都该是好的，有梁佳佳的地方都差不了。
　　“如果能一直留在这里就好了。”梁佳佳轻声呢喃。
　　“也许我们一直留在这里会因为终日习以为常而生厌倦。还是看一看就好吧。我们不属于这里，这里没有我们的地方，我们终将要离去的。但决心要留在这里的话也不是不可以，生活总要去尝试的。”
　　她扭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轻叹一口气：“嗯，许多事情确实是这样，都凭着一时的新鲜感和热情而已。那么，你说人会因为久久相处而互相厌恶吗？”她说完把两手放在腿上交叉扣起，在我与她不经意间扭动着。
　　我说：“也许会。始乱终弃的事情自古以来数不胜数，现在喜新厌旧的人也不在少数。”
　　她把两手扣得更紧了，纤细的手指相互捏着连血管也清晰可见了。她扭头去看远处，沉默片刻后说：“那么你觉得这世上会有从一而终的人么？”
　　我说：“有。但是有可能会因为种种原因而分道扬镳。”
　　她连忙急问：“那有没有从一而终也在一起的。”我听见她的呼吸了。
　　“有。有很多。”我的回答坚定不移。
　　“那么你说，如果贾宝玉和林黛玉如果不在贾府相遇他们会有怎么发展，假使林黛玉没得肺病的话。她终于扭过头来，眉眼动人。
　　我说：“假使他们不在贾府相遇，也会在别的地方相遇的。就像许仙和白素贞如果错过断桥必然会在一场如烟薄雨中相遇的，这是命中注定的。许仙和贾宝玉各自面对白素贞和林黛玉都在劫难逃。”我看着她扭在一起的手，轻声且坚定地说：“许多人都在劫难逃。这是命中注定，有些人命中注定会是某些人的劫难。在美好的事情上我还是相信一点宿命论的。”然而我没有把我的劫难告诉她。因为我面对现实和岁月深感无力，我悲观低迷的性格使我对许多事情避之不及，这也使我错过了许多。我不能许下一个无法实现终成枷锁的残忍诺言给梁佳佳，我不忍心伤害她。也不想让我和她发展成叶飞和高婕那样陌生的关系，起码现在当一对亲密朋友也带着爱。
　　有时愈是平静的话伤人最深，如同高婕父亲当时问过叶飞“有多少校园恋人会走到最后，你能给他一个未来吗”的话。这话虽然没有其他人规劝早恋者那般凶神恶煞，但是威力却更大。这话如同在他的血液里悄无声息地播下一粒粒恶毒的种子。一切都不为人知，悄悄生长，悄悄蔓延。忽而有一天，那恶毒的种子汲取世界给予它的养分而变得根枝健硕，如同盘龙卧虬。终于破土而出，疯狂生长，让这人千疮百孔，血流如注。
　　我不忍心伤害她。
　　我问她：“你什么时候走？”
　　“八月底，九月要去报到。我一个人去。”她说。
　　其实，我私心窃愿她能和我一起的，可是这终是妄想，因为我知道她背负着生者和死者共同的期望。而日后不久，时间会让现实把家庭的重担从她母亲肩上取下压在她的肩上。我希望我能帮她挑起那重担，但最终我还是没能说出一句话，我那时可真是个没用的胆小鬼。
　　梁佳佳的成绩足够上国内的任何一所一本大学，我的成绩足够上国内的任何一所三本大学。但是这一本只差也意味着我与她将分别四年之久。
　　月光明亮，映在她脸上的都映在我心上。
　　叶飞，薛顾里他们几人在热情招呼下吃了晚饭后就躲进了屋里。谢点点热情不减的给人几人说起自己的远行计划，他说自己为了这次远行下足了功夫。自从高一那年大言不惭地说自己要去远行在郊区转了一圈后，回来就一直暗暗盘算着。他说这次远行只是他人生远行计划中的一小部分。说到激动处不忘加重语气变换腔调，甚至还会别出心裁的配上肢体语言加以描绘他的美好理想和其计划伟大。
　　不过这些事情他都不厌其烦的说了许多次了。所以胡然，叶飞，薛顾里三人围坐成一圈打牌，谁都没有和他搭腔说他的远行计划。
　　谢点点独自说了一阵后觉得无趣了，他的热情连同激动随着众人的不理睬渐渐消退了下去，声音也越来越小，动作也收敛含蓄了许多。从之前秧歌似得夸张到后来的癫痫发作再到肌肉抽搐，再渐渐地竟然悄无声息了。他热情洋溢的话语被几人出牌大喝的声音渐渐取代了。
　　薛顾里，胡然，叶飞三人打牌打得欢快，谢点点看他们打牌打得欢快的时候忽然听得电视啪地一声响，然后画面闪烁。惊得几人纷纷扭头去看，四人紧盯着电视屏幕，生怕有什么穿着白衣披头散发的姑娘从里面爬出来。薛顾里一边看着电视一边伸手把立在门后的一支拖把捏在手里。他双眼发狠地盯着电视屏幕，似乎下一刻如果有日本姑娘从里头爬出来他就会毫不犹豫的挡在胡然面前，说：不要怕，有我呢。然后大喝一声冲上前去给那姑娘当头一棍。把故事主角变成事故当事人。
　　只可惜盯到双眼发酸也没能看见有姑娘从里面爬出来，这倒让想以英雄身份出手镇压邪恶鬼祟的薛顾里大失所望，直叹气说：“可惜了，可惜了。”后来他把没有和胡然走到一起的失败原因也归结于此，说他和胡然之所以各奔东西就是因为那电视里面没有爬出姑娘来让他敲上一棍大显身手。
　　胡然问：“什么可惜了？”
　　叶飞和谢点点问：“可惜什么了？”
　　薛顾里扔下拖把，说：“可惜这电视节目了，好好的电视竟然没了信号。这下就什么也看不成了。”
　　不多时电话忽然响了，是村长打来的。他告诫我们说：“你们几个晚上睡觉的时候注意关好门窗，这几天有一伙蟊贼在这一带流窜，你们多注意点。还有啊，如果电视啪的一声闪雪花，就是电视信号的接触不行了，你们拍一拍就能接着看了，再闪再拍就可以了。”
　　叶飞接了电话连连说好。
　　叶飞问谢点点：“你打牌吗？”
　　谢点点说：“我爸妈说过不让我赌博。”
　　“我们这不算赌博，有赌资才算赌博，我们这是没事打牌消遣着玩。你妈不让你打牌那你就不打了，你就负责给大伙儿拍电视吧。”
　　“好。”
　　于是薛顾里和胡然叶飞三人接着刚才的牌打下去，谢点点负责给大家拍电视。三人一面看着自己牌的同时还要偷看他人的牌再兼顾着看电视，一时间搞得眼花缭乱，头昏脑涨如坠烟海。
　　谢点点拍电视的流程是坐在电视机旁，听得有哗啦声响起后对着电视脑门啪得一巴掌，然后那雪花闪烁的电视便迷途知返恢复了五彩斑斓的画面。虽然这种修理工作很简单，但缺点是有时会有画面延迟，所以有时当谢点点连着拍好几下的时候就会出现人物反复重复一句话或一个动作的诡异画面。
　　那时播了一场球赛，国家队的足球。因为电视频频遭受打击的原因造成了画面延迟。一个球员低头一路带球独自冲到对方防区，然后抬腿射门，抬腿射门，射门，再射门。然后忽而一闪，球却进了了自家的门。再闪，球不见了踪影，场上的两队球员和裁判乱作一团，脑袋来回转悠，吵吵嚷嚷的。叶飞几人也放下手里的牌，看着电视问：“球呢，球怎么不见了？”
　　接着几人恍然大悟，胡然说：“原来场上的那些人都在找球呢。”
　　叶飞说：“这球太臭我们还是看点别的吧？”几人点头表示赞同。
　　然后转换了一个节目，一众美女们面对观众陈列一排坐着。一堆人坐着侃侃而谈，颇有沙龙会的感觉。只是听了半天也没有听出个所以然来。这节目很简单，由一个有些神经症嫌疑的主持人领着一堆美色女子坐着闲谈，从网络问卷上上随机挑出一个话题来要大家讨论，然后大家要么一拍即合，要么各自为战。总之他们的宗旨就是闲扯，不管说些什么都可以，只要拖够节目时长拿到广告赞助费就成。
　　忽而又啪的一声，电视画面扭曲起来，那些人的脸就在画面里弯曲扭动起来。叶飞急忙嘱咐：“点，快拍它。”谢点点得到命令忙点头，大喝一声拍了下去。“啪”画面又恢复正常，那些人的嘴脸又清晰可见了。
　　看了不到十分钟，当那些人说到“我们遇到这个问题通常是这样……其实这世界是美好的，你不能因为别人对你差你就不对别人好，我就不是这……”时又画面扭曲了，那个目光盯着人家姑娘短裙的主持人忽然变得面目可憎了，那些对自己于生活的一切感受都直言不讳地告诉他人的美女们也忽然变得嘴脸怪异了。
　　“点，快拍它。拍它，快一点拍。”叶飞险些急得嘴角抽搐。
　　“啪”谢点点应声就是一掌，结结实实打在了电视顶部。于是美女们又一次粉墨登场了。
　　“高科技就是得磕一磕才成啊。”众人纷纷感叹。
　　“咦。怎么没有声音了。”薛顾里被窗外夹杂着郊区不带尾气的花草夜风吹佛而过。只闻得花香却听不见鸟语。
　　众人听罢扔下手里的牌上前观看。叶飞把耳朵贴在电视上听了一阵才确定的确没有声音了。
　　刚要扭头时却看见那主持人的脸部特写画面打在屏幕上，此时和叶飞正面对面四目相对，吓得叶飞大喝一声连连倒退。嘴里不停嘟囔：“这什么玩意儿，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四人围着电视仿佛公婆打量刚进门的儿媳一样将着电视从上而下，自下而上的打量了数次，到底还是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
　　叶飞说：“会不会是太阳活动引起太阳风暴影响到了地球上的电磁让电视没了信号。”
　　薛顾里说：“不会的。你看画面是好的，应该不会是信号的问题。会不会是电流输入的问题？”
　　谢点点说：“会不会是电视质量的问题，电路板或者电容音响什么的东西坏掉了？”
　　听了这话大家觉得谢点点说得应该不错，大家一致觉得音响坏掉的可能性最大。但是这又不像太阳活动引起电磁变化的事情那样严重。人类相信自己，人定胜天这话由许多人说了许多年，而且也像相信人定胜天一样坚定不移的相信人类是对的。可是现在这个局面，音响坏了也我们只能无能为力。
　　叶飞说：“那算了，大家都这样看吧。反正这种东西不要语言表达也可以。你们看看这些人，看看这些面孔，腰肢，大腿。这些都是看的，她们也说不了什么有价值的话，她们唯一有价值的东西就是这副身体了。这也是电视台和制片人邀请他们的初衷，看脸和身体就行了。就当是看默剧了。”
　　于是，四个人坐着看那些身姿曼妙的姑娘说说笑笑，尽管听不见说说笑笑。节目看脸就成，管它说些什么拾人牙慧的东西呢。这就是电视台的初衷。用美丽精致的面孔和曼妙的身姿换取收视率从而取得广告赞助就成了。
　　终于，看了足有一个小时。胡然起身去墙角处接水时忽然嚷：“你们看，这里有一根电线。”
　　叶飞过去一看忙拍脑门，说：“这不是音频线吗？”他转过头看着谢点点，说：“你力气太大把线都给拍出来了。怪不得没有声音了。”叶飞说着把线插了回去。
　　于是这四人连同着电视机陷入了尴尬的局面。这都是因为电视的信号线和音频线都松动导致的。信号不好时四人低头考虑究竟是拍还是不拍呢，不拍没画面，拍了没声音。
　　最后叶飞定了决心，说：“拍吧，不拍什么都没有。拍了起码还有画面呢，不拍连个影都没有。无声胜有声。”
　　于是大家一致决定：拍。
　　等我和梁佳佳回去的时候已经将近夜半，一轮明月带着清晖从东边踱到苍穹将西的位置了。
　　“回去吧。”我拉了一下梁佳佳的手臂。
　　八月中将近午夜的气温已在悄然间变得温和不在了，等过了午夜便会有凉意夹杂着秋意和远方的浓烈气息悄然而来。心性敏感的人是不胜其悲凉的。
　　“嗯。走吧。”这时有微风吹过，我看见了她额前两鬓飘扬的发上带着清晖月光。
　　我们回去时碰见他们三人打牌一人打电视的情景。
　　梁佳佳问谢点点：“你干什么呢？”
　　谢点点憨厚地笑笑，说：“这电视不争气，我敲打敲打它。”
　　因为他们三人一局牌还没打完的缘故，他们说无论如何都不能这样带着遗憾睡去，无论怎样都要把这圈打完。而叶飞对谢点点说：“无论怎样都要看完这节目，我倒要看看那女的裙子那么短她怎么坐下去。”
　　于是我和梁佳佳只好找了一个既能看见他们打牌又能看见电视的地方肩并肩坐着，坐着等他们打完牌看完电视节目分配房间。等他们站起身来抖落掉身上的牌笑着说好了时我却发现梁佳佳已经睡眼朦胧了，头歪着靠在我的肩上眼睛微微闭着。直到叶飞他们三人站起时她才抬起头来说：“你们打完了吗？”
　　“打完了，打完了。”薛顾里抢在两人的前头回答。他第一次和胡然离开父母老师的视线而待了半夜的缘故兴奋异常。
　　“你们刚才不是还差一点了么。怎么又过了好久？”梁佳佳说。
　　谢点点又憨厚的笑说：“刚才他们三个趁着你们不注意又打了一圈。”
　　年少时节总觉得玩不尽兴，这是后来永远怀念的，也是拿来证明自己青春活力的最具说服力的好证据。
　　我说：“那就睡觉吧，已经将近后半夜了。”我觉得这几人永远精力旺盛，这里能感到累的恐怕就只有我，梁佳佳和那台惨遭击打的电视机了。
　　这里一共有两间房子，处在村子东边，是专门用来招待外来住宿的人的。自从村子的路被重修加宽以后这房子也被重新修饰了一番。房子旁边就是农田和河流，一片山清水秀。
　　两间房子并列着，像是一个通间中间隔了一堵墙。两间房子的外部颜色和内部装修一模一样。梁佳佳和胡然一间，我和叶飞，薛顾里，谢点点一间。
　　他们几人躺在床上后便各自闭了眼睛沉默睡去，隔壁也没有什么动静，该是睡了，一夜无话一夜星辉。